她停顿一刻,补充道:“而且,他们提到了蒋汉,语气忌惮,显然知其被查之事。”
李棠春静默地听着,然后开口:“青金石。”
言幼微一怔。
“永丰粮行夹带,绸缎庄走账,文墨斋传递消息,如今,又多了这处隐秘工坊。”李棠春抬眼,眸色深不见底,“若他们所图,不止于贪墨,而是借漕运之便,大量走私、甚至加工这类朝廷严控的矿物……其用途,便值得深究了。”
他靠回椅背,继续分析:“蒋汉不过一环。这工坊背后的主人,所谋甚大。”
探查既已暴露,第二日破晓,李棠春手持苏州府衙签押的文书,以“肃清漕司积弊”为由亲率一队精悍官兵,围住了那座砖窑厂。
晨光熹微中,厂区死寂,唯有残留的硫磺与金属的混合怪味刺入鼻腔。官兵踹开虚掩的木门,惊起江边一片飞鸟,内里早已人去楼空。
此番稽查结果,不出李棠春与言幼微所料。
映入眼帘的,是数座结构奇诡的“馒头窑”。它们比寻常砖窑更为低矮,窑口狭小,内里却极深。窑壁以特制的黑色耐火砖垒砌,壁上沾满了被高温灼烧出的如诡谲壁画般的斑斓痕迹。
地面狼藉一片,青中带金的矿石碎屑在尘土中闪烁着星点幽光。几块未来得及运走的黑色耐火砖散落一旁,砖体上还残留着高温炙烤后的裂纹。
随行的老工匠佝偻着腰,拈起一块碎屑,在指腹间细细捻磨,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转向李棠春,笃定说道:“大人,此乃青金石无疑,且是上等料。”
他回身指向那座座沉默的怪窑,“您看这窑,口小腹深,火道盘旋,非为烧砖,专为‘闷烧’提纯而设。壁上这五彩之色,非老手不能为……这伙人,是行家。”
闻言,言幼微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一层灰白色粉末,凑近轻嗅。一股与那夜她在风车基座旁嗅到的辛辣气味同源的气息钻入鼻腔,似助燃辅料煅烧后所遗,触之尚有火气,非寻常柴炭之烬。
她不动声色地取了一小撮,用油纸包好,纳入袖中。
忽然“咚咚——”几声响起,众人皆回头,只见李棠春面前的壁面掉落了好几块砖,露出里面的一个暗格。他轻轻拂去了手上的砖灰,往里探去,竟真摸索出一本账册。
他神色凝重地翻开那本账册。起初,他眉目间尚见几分笃定,因账册前半部分条缕清晰地记录了蒋汉通过虚报工程、克扣料银中饱私囊的罪证,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一侧的言幼微,注意力却不在那账册上。她细细打量着地面的余灰,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些制些新药或是新毒。
当李棠春翻至账册中后部,查看那些与发运司往来的“羡余”分润、空饷明细及“特许杂料”批文时,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他忽然出声,打破了沉寂。
她抬眸,上前一步同审视那份账册,“何处不对?”
她没意识到此刻与李棠春挨得有多近,一缕散落的发丝不经意拂过李棠春的脸庞。他快速撇过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轻轻咳了一声。
李棠春指着记录“特许杂料”批文的那一页,那上面有陈伸玉的签押和官防。
“墨色。”他道,“这批文上的墨色,与前页蒋汉亲笔记录的墨色浓淡、光泽几乎一致。然陈伸玉远在杭州,批文用墨岂会与苏州的蒋汉所用,出自同一砚,同一时?”
言幼微眸光一凛,立即取过前页对比。细看之下,果然如他所言。
李棠春又指向批文副本上几个关键的数据书写笔锋:“还有这笔法。我观阅各级官员墨迹甚多,陈伸玉的批阅其转折处惯用‘垂露’之法,含蓄内敛。而此处的字,虽形似却笔势外放,带着‘悬针’之锐,更像是临摹之作。”
她目光扫过后半部分,果真如李棠春所说,越看疑点越多。那些系统性的贪腐记录,表面严密,实则如一份用心备好的答案。
李棠春合上册子,声音冰冷:“我们拿到的,恐怕是蒋汉预备好的‘弃子’。真账本,早已被转移了。”
言幼微心下一沉。若真账本已转移,那其中可能存在的关于父亲下落的线索,岂不是也随之石沉大海?
“明日,我去见一个人。”李棠春眼里掠过厉色。
“谁?”
“苏州知州,沈文晦。”
翌日,漕司衙门的马车驶入了苏州知州沈文晦的府邸。
沈文晦与通判蒋汉素来不和,这在苏州官场并非秘密。蒋汉仗着背后有陈伸玉乃至王衍的门路,常行越权之事,将沈文晦这位正印官架空数年。
书房内,茶香袅袅。
沈文晦面容清癯,听闻李棠春道明来意及账册疑点后,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李大人年轻有为,锐气逼人,能查到此处,已属不易。”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