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绮天不紧不慢,一杖一步,平和道:“因为我们正考虑那枚‘静守’之剑态,学这两门正合适。若从《雷琴》往后学,怕太激你心中躁怒之气。”
裴液想了想:“那天和崔照夜聊,她竟说从我身上瞧不出‘静守’。”
明绮天道:“你有的。”
裴液微笑:“知我者谓我心有,不知我者谓我没有。”
“不过那天崔姑娘还是给我们讲了许多。”
“嗯,崔照夜不知晓该怎样修成剑态,但她知晓很多关于‘剑态’本身的事——其实那天明姑娘你们聊的许多事情我都没听懂。”
“没事,这枚剑态早在你的心里,我会帮你找到它的。”
“嗯。”
“不过,”笠纱下女子的清眸看了眼旁边的少年,“崔姑娘临走前问我要不要进的那个是什么,我瞧你急急捂住人家的嘴。”
“…一件会影响我心境的事情。”裴液认真道,“明姑娘,你可千万别跟她——诶,明姑娘你看,这里是不是一株?”
裴液将山杖往树上一倚,蹲下身来,明绮天的白靴进入视野,然后是屈起的膝盖。
“你瞧。”
裴液拨开软弹的草茎,露出一株小小的、枯枝般的菌物,正从草根上探出个头。
“这个是不是那个‘草附子’?”
明绮天不答,从怀里取出图册,遮在笠沿下翻开那一页,仔细对照着。
裴液也偏着头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是不是啊,怎么瞧着颜色浅,茎秆也是直的。”
“可能因为还小吧。”
“有理。”
“小铲子呢,你把它挖来看看。”明绮天下令。
裴液从褡包里取出小铲,小心地从四方切土,将整株草连根带土起了出来。
确实如册中所言,附于草木根茎之上,裴液轻柔地抖开土,见细如织网的菌丝罩在这株草白脆的根茎上,那些更细的末端似乎侵了进去。
“这就是那书上说的‘生如罗袜’吗?”
“是‘生如罗网’。”
“哦对,罗网。”
明绮天静静瞧着:“你还记得那个博望武比输给你的人,他是如何修习这式剑吗?”
“岂言草木,我在皆我;灵华幽幽,性命为火。”裴液诵道,“记得刚出博望时,明姑娘给我解过这十六个字。尚怀通以霸道解之,用性命燃火,焚尽草木,以求一片‘皆我’之境。”
“对,那时候我们都说他解错了。《幽仙》不是一门霸烈之剑,但你想不太明白,既然不是焚尽一切,怎么可达‘皆我’之境。”明绮天道,“我答,答案也许就在‘性命’之中,你日后可以去山林中寻。”
裴液点头:“明姑娘那时还给我讲了‘性命’二字的古义。”
“你瞧,这不就是了。”明绮天拈起这枚草来,“它已经被这‘罗网’罩住了,但还是活得很好,茎脆叶盛,并没有丝毫要死去的意思。”
裴液想了一会儿:“如果不是生出这样一枚菌来,没人瞧得出它下面已被菌丝缠住。”
“所以,菌生是不杀草木的,大多都不会。”明绮天道,“只有一小部分会,那位尚君也许反而费劲心力去寻了那样一种菌子,倒以之为真意。”
裴液仔细看着这枚根茎,那些菌丝比发丝还细弱,好像用手轻轻一触就会化为糜末,它们显然是刺入其中了,但这株草确实没有丝毫萎靡。
裴液怔了一会儿:“所以这也是一种‘皆我’。”
明绮天看向他。
“尚怀通所追求的,是‘独我之境’,那是独夫。与之恰恰相反,幽仙是润物细无声的。”裴液将这株草重新放回坑中,小心掩好,“被掺入的草木不会有异物之感,一切本应繁茂的依然繁茂,一切应当枯萎的依然枯萎。在流动的自然之中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它的存在无人知晓,只在深厚黑暗的地下。”
裴液将手覆上湿泥落叶的地面:“这个就是‘幽’,明姑娘那时说,其深处正是静美之意。我想正是如此。”
他站起身来,好像瞧见那位几百年前的撰剑人也这样怔然拔出一颗草的身影,有些好奇道:“那‘仙’字又何解呢?”
《幽幽地中仙》,这些地底的菌丝确实静美,可称幽幽,但如何又是“仙”呢?
晋时求仙之风盛行,这位撰剑人心中的“仙”字当然是有重音的,它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被使用的字眼。
也许他正是在求仙的过程中见到了这种埋藏地底的生灵。
明绮天站起来:“咱们再往上寻就是了。”
裴液衣靴已带了许多湿意,天上掉下来的雨珠其实倒没有多少,全被树冠遮住了,多数是来自与草木的擦身。还有一些细小的虫类也挂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