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淅雨细语
眸子,“明姑娘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和明姑娘相识也只有一次薪苍、一次崆峒,明姑娘此前二十年和我素不相识。我自己心里将明姑娘看作…看作最敬慕之人,未必明姑娘愿意同我十分亲近。”

    他顿了顿:“我不是在抱怨明姑娘,也不是说明姑娘私底下是个坏人。我是在想…其实人和人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隔层,这个世界比想象中复杂得多。所以我就反思自己,往后看所有人,都换了一种新的眼神。”

    “是在瞿烛之后,你这样想吗?”

    “嗯。我没和别人讲过这些事。”裴液抿了抿唇,“隋大人昨夜还与我在楼顶上饮酒畅谈,我们聊彼此的前途,他说他的理想是头顶这片天,说等我长大后,就与他同行。第二天一早,我知晓他是影面司马。

    “我没法去想他是黑是白,明姑娘,到现在也没法去想。我将隋大人杀了,我很难过。”裴液轻声道,“这件事我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一直到现在也时不时回想。”

    “但你杀他的时候并没有犹豫。”

    “…因为总得有人去杀他。”裴液沉默一会儿,道,“他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的,玉剑会不应当那样其乐融融地结束。但当时整个少陇,大概只有我能去杀,所以我就去了。”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作恶的理由…”少年低头抚着玉虎,“我也无意争辩这些。”

    明绮天静静看着他:“然后呢。那是九月的事情,十月你就入京了是么。”

    “对,十月我就坐着囚车到了神京,后来才知道,是晋阳殿下和仙人台为了将我救下。”裴液道,“那时候燕王府想要我死,施加了很多压力,还在牢里放了荒人刺客。”

    “这几个月来,你在神京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事情。”

    “是的明姑娘。我灭了太平漕帮,进了丞相李度的幻楼,后来又亲手当街杀了他;我跟朱问哲子读了些书,后来在他死后与李知剑赌;再后来我进了宫中,帮着晋阳殿下查清了二十三年前的麟血皇后之案,杀了鱼嗣诚;再后来我去了八水,杀了一些蜃城和水帮的人,夺了雍戟的白水。”裴液道,“这些我都没和你说过,明姑娘。”

    “现下我听到了。”明绮天道。

    “我说这些,是因为…”裴液定了一会儿,细雨中望着夜空,“我觉得我变了,明姑娘。”

    “我和去年咱们分别时不一样了。在这些事里,我见了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其实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有厚厚的隔膜,我处在这里,要做自己的事情,就得分析清楚他们心里的想法,我得能在其中处身和活动…我觉得我越来越…越来越‘世俗’了。懂得也多了很多。

    “这回见面,我总害怕陌生,其实不是害怕明姑娘变得陌生,是害怕我自己变得陌生…”他从小臂上转过头,看着女子安静聆听的脸,鼓起勇气道“明姑娘,你觉得我变了吗?”

    明绮天道:“你和以前确实很不一样了。”

    裴液有些泄气,转回头闷声:“我就知道,明姑娘的明镜冰鉴一定一下就照出来。”

    “你以前纯朴赤诚,毫无心机。练会一式剑、夺了金秋魁首,都兴冲冲来和我炫耀。”明绮天认真道,“这时候你有了一层面具,知晓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心里也有了在盘算的东西。”

    “今日你见了我,又想回到那种天真单纯的样子。也是此中一种表现。”

    “…明姑娘你怎么发现的。”

    “无处不在。你以前和我说话是小心敬重的,现下会说俏皮话了。”明绮天道,“以前你也不敢说我戴上笠纱后‘好看’。”

    “…”裴液把头埋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是本能这样,但好像也有意识推动自己这样…我可能是担心回不到以前和明姑娘相处的状态,担心如果不一样…会,会破坏和明姑娘的关系。”裴液闷声道,“但看来习性已成,逃不过明姑娘的眼睛。”

    裴液比女子高大,但当他伏在栏杆上时,就矮下去了,只有一大团黑发和一小块嘟起的脸。

    明绮天垂眸看着他,淡声道:“不过我想,也说不上是‘变’吧。”

    “嗯?”

    “你只是长大而已。”明绮天道,“有些隐而未现的东西显现了,有些从前稚嫩的东西成熟了。它们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是入世带给你的外壳。”

    女子平静道:“我并没有蒙着纱布看你。如果你变了,咱们也许确实就不再这样亲近,不过少年时的你和青年时的你,都是一个人啊。”

    她想了想:“我也不是只和小孩子做朋友。”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

    “嗯。”

    裴液沉默了一会儿,下巴埋在胳膊里:“明姑娘,明日咱们再练琴,你在旁边看着我就好了,有什么错就指给我,不必…不必和我坐在一起了。”

    明绮天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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