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满和神山上的一切告别,和蜃龙告别、和少女告别,向着东方而回。
如同两年前来时所做的那样,他仍然帮助途中的部族们抵御妖兽,但和来时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部族们躲避原野上零散的妖兽,而是成群的妖兽围猎这些部族。
境况比预想中要恶劣得多。
妖兽大量地死去,草原上全是它们腐烂的屍体,与此同时很多曾经存在过的氏族消失在了这片大地上,人们的屍骨也抛洒在草和水中间。
无墙之城中毕竟仍有大量的修士,原野之上则甚至无处躲藏。
姬满看见那些遗址,很多是他们当时传授的技术————但全都成了被毁弃的废物。
他也再一次见到人祭的痕迹,原野之上更甚於无墙之城中。
两年以来,武技在原野上的扩散远比在无墙之城中更广,因为这些暴露在妖兽爪牙下的部族是真的需要这种传播。
每一份新的战斗力都可以带给部族新的保障,尤其当他们开始耕种和织造,就难以再四处迁徙躲避。
如今全成了夺命的镰刀。
回去的路上没有了少女的陪伴,姬满坐在车辇之中,定定望着这片空荡的原野。
连高奔戎也很少再说话,七萃之士们环绕在车辇周围,有三百多人在这场旅途中死去了,绝大部分是死於抵御无墙之城中的那次兽潮。
这段路程走得比来时快很多,在重新见到那条初见的河流时,姬满的心难得轻松了很多。
初入西境时所见,他们在它身旁跟赤族完成了第一次交流,那时他怀着对西境的期待。後来他们向西而去,渐渐与它的河道偏离,从此它就消失在了视野中,一别两年。
车辇抵达这里时,姬满开始怀念自己的都城。周吹来的风仿佛吹拂在脸上。
镐京,那座宽敞整齐的城市,没有无墙之城那样辽阔,但它精整美丽,按照先往的形制建成,他的宫城立在它中心的最高处,他忠心耿耿的将军和臣子都在那里等他。
西境经历的一切可以就此远去了,他仍然是周人无所不能的天子。
这里的妖兽依然很容易见到,但已经比一路上稀少很多了。车辇继续向前,姬满当然也想起了赤族,想起了赤乌,两年里他们来回了一封信件。
赤族并没有迁徙得太远,在哨骑的探报下,车队轻易地再次找到了他们。
但和想像中有些出入,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友好的欢迎,这些人脸上带着警惕。
姬满从车辇上下来,赤族的模样也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他们残弱而贫困,那些耕地、
织造的梭子、土墙哨塔————全都没有,他们用着粗劣的刀剑,披着单薄的布料,只有一些牛羊和几十顶帐篷。
人数少得可怜。
姬满在里面没有见到熟悉的脸,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没有等待近侍传话,他问道:「你们的族首呢?」
「他战死了。」老者模样的人道,「死在三只大豹的围攻下。」
「别的人呢?」姬满道,「赤乌呢?」
「————」老者往後退了一步,「你们不要再靠近了,你们的蛊惑带来了灾厄。你想见的那些人都留在以前的驻地了,这里的人只想活着。」
姬满沉默两息,他按剑向那记忆中的地方掠去。
印象中熟悉的一切如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了,大片的田地、冶炼的土炉、练武场、烹饪的竈台、存放书籍的塔楼————还有一截高高的城墙,离去前双方的匠人们热烈地讨论如何建造起西境的第一座城,讨论立起城墙的方法,在那之後赤族真的付诸了实践,那是三十余丈的一截。
但它没能再延伸下去,垮塌而结满尘土了。
姬满向着这寂静的遗址走去,他忽然感到一种恍惚,他想起来,进入西境第一个遇见的部族其实并不是赤族,而是那个掩埋在土中的河氏。
他往这一切的深处走去,妖兽的屍骨,人的残破的屍体,黑色的血,大部分被草和土掩盖,但露出的痕迹还是足够昭示当时的惨烈。
他辨认着这些痕迹,寻找着某一具熟悉的屍骨,但又绝对不想看到,直到走到深处,忽然惊动了什麽,他擡起头,望见一个惊慌的陌生少女。
她眼眶泛着红,身前插着燃烧的细木枝,摆着两块干硬的、不辨形状的食物。
「你是什麽人?」姬满问道。
「————姬天子!」少女望着他,「你、你回来了?」
姬满没有见过她,但她显然记得姬满。
「你是赤族的人吗?你还活着?你们迁去了什麽地方?」
少女说了位置,那是姬满刚刚去过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认得我。」姬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