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崖后谈
前半生的牵系。每一个因此死去、即将死去的同门,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这怎麽「退一退』,怎麽「暂避锋芒』呢?」聂伤衡深吸口气,指向下方,「你瞧裴少侠,这不是荒人的军队,一关破了退守下一关。六百里的玄圃,像水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流泄,没有组织,也没有规律。天山已经是最能容纳它的盆子了。说到底,玄圃之中憋了四千年的一切必须要倾泻到这个世界上,然後被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消化,总要用许多性命去拚尽它们。天山不拦,放下去西军拦,西军将士的性命不也是性命吗?在这里,在同门援护之下,在【生生】之中,一位天山弟子可以带着三五只妖兽死去,等它们四散下山,一个村子的人死完了,也换不掉一只土蝼。」

    男人说得是对的,裴液想。

    有很多方法可以减少伤亡,所有人也一定会尽力去做。但就算仙人和大唐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弥平不了这场崩解。说到底,就是这片土地要吞下这枚苦果。

    一个人在「六百里」面前真的很渺小。江湖之上也不是遍地宗师,七生以下的修者才是多数。「情况怎麽样?」裴液沉默良久,也望向山下,「妖兽的数量如何?」

    「暂时还可以掌控。」聂伤衡道,「我数了数,到刚才为止,窜入天山大约二百多只,都杀光了,也没突破天池、咸池的防线。如果是这个强度的话,支撑两三天应当没有问题。但另外两侧逃出去的妖兽,就难以拦阻了,而且口子在越来越大。」

    他笑笑:「也不知一共有多少。这麽能生吗。」

    「………其实看起还是像慢慢泄露。等西庭主登位,恐怕才是真的崩解。」

    「也许。」

    「初步的规划是,从军中和大唐各派多请玄门和天楼前来,尽量在天山山脉中绞杀它们。山下会调百姓入城,驻军防守。」

    「最好不过。」

    两人沉默下去,一同望着黑暗的诸峰,夜风呼啸着,聂伤衡慢慢摊在石上,展开双臂,像个软的大章鱼「今天我登上群玉阁,周师叔跟我说,他和师父一一家师叶握寒一一知晓这件事。关於如何避免玄圃崩解,如何应对烛世教和仙人。」聂伤衡道,「但没有直接的讨论,似乎担心烛世教知道。但她确定了掌门的态度,所以默许和配合一一周师叔年纪小,一直是听掌门和师父的。师父则似乎另有想法,他得知後进了一趟玄圃,而後便离开天山了。」

    「我拿到的消息是,叶池主去寻穆王仙藏了。」

    「师父没跟我说。」聂伤衡道,「临走只跟我说「你留守派中,诸般行事,不要堕了我脸面』。」他笑笑。

    「我甚至不知他何时离去,师弟师妹们都说没瞧见他出门。」

    裴液想了想:「过後我能去令师住处瞧瞧吗?」

    「自然。」

    「多谢。」

    聂伤衡望着天空,静静摊了一会儿,终於把自己支撑起来,看了眼旁边立着的石簪雪,点点头:「我再去瞧瞧诸处布防,两位聊。」

    「聂兄保重。」

    「保重,裴兄。天山没有自己做不到,去责怪别人的传统。」他道,「你在谒天城做了英雄,天山也有自己的气骨,也希望你高看一眼。」

    他持剑抱拳,转身离开了。

    裴液目送他几息,转头道:「石姑娘。」

    石簪雪对他笑了下,提着安香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坐在了旁边的石上。

    她脸色苍白,唇线抿得很薄,大概稍微洗了洗手脚头面,勉强换了身衣服。但都很潦草。

    方才群玉阁的一切大概都是她主导打理,在推门之前还听见她询问商云凝的伤势。

    「你和聂师兄聊得很好。看来神京时彼此留下的印象不错。」石簪雪瞧着他,轻声道,「你伤看着全好了?」

    「差不多。」

    石簪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天山的气候,比起都城来差很多吧。既干且冷。」顿了两息,她道,「所以大家都住在池旁。」裴液瞧着她,没有接话,片刻道:「石姑娘。你自己心里压力很大,就不必这样顾及我。也不必硬撑。「我想和你聊些真心话,石如姑……」

    「就算这样,我依然愿意追随你。」她忽然道,咬着下唇。

    「我知道。穆天子是假的,八骏七玉是假的,西庭主也是假的……这个世界比我想像中要残酷得多。」石簪雪低声道,「裴少侠,这两天来我真的很害怕……从你被南都带走,我怕你死掉,怕你伤心愤怒……连掌门也对你出手……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我给你描述的愿景太童话了,你知道了自己是天山的对立面,李缄又来………」

    她声音很低,没有哭腔,只是低喃般的语无伦次。

    「我害怕……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她道。

    「因为我现在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依然是【安香】,你依然是西庭之主……我得陪在你身边…其实是需要你陪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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