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黄虫
身影当先掠了出来,漆黑的长发像是马尾,雪亮的剑如同镜子,她猛地窜出来,然後一下顿住了脚步。

    裴液一惊看去,那人俊眼雪颊,浑身血湿,正是石簪雪。

    她目光一下就黏在了裴液身上,呆呆定了几息,嘴巴嗫嚅两下,然後咬住了下唇。

    然後她目光猛地一转,落在跪坐於地的南都身上,南都怔怔看着这道身影,眼神也慢慢聚焦了起来,泪流下来,张了张嘴……石簪雪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雨中霍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铁鸣,她奋剑斩向南都的脖颈。南都身体一抖,偏头瑟缩,但没躲。裴液擡手扼住了石簪雪的手腕。

    石簪雪看向年轻人,裴液抿了抿唇,眼神和喉咙都活动开了,低声道:「把她绑回去吧,给她纸笔。」他看向南都:「把你提到的《周书》默下来。」

    南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其余几位八骏七玉也在这时候抵达,来到这里时,他们看着面前这一幕也怔住。而且这时候才望见这座拔起的群玉山。

    没有见到烛世教,裴少侠也没有生命之险,倒是一位陌生的老人立在那里,掌门和南都跌坐在地。大家身上都带着伤,姬九英和商云凝尤甚,他们显然还不知晓外面的事情。裴液动了动唇:「多谢大家前来奋身搭救。已经没事了。」

    离开玄圃没有废太多的力气。

    在玄圃之门外,他们遇见了两位对坐调息的女子,她们似乎有过片刻的携手。在见到李缄後,李剔水放松了下来,周无缨则重新握住了剑。

    但无论如何,在正在崩溃的玄圃之前,两方没有再起冲突。众人登上了群玉阁,如今这座高峰像是孤岛,峰下的妖兽和花木像是波动的潮水。

    八骏七玉和他人都去整休了。裴液跟着李缄来到崖顶。

    可以比群玉山更好地俯瞰如今的天山。

    「那人……现在是什麽情况?」裴液沉默片刻,道。

    「我们暂时得以将他隔绝在天山之外。」李缄道,「算是暂时的胜利吧。不过实际上也是一种僵持。神京麒麟、玉皇道君、我联手将他封锁在「大唐』之外,但他一定也在想办法重新进来。」

    .……你们三位,合起来才和他僵持吗?」裴液看得出老人的尽力,直面那袭黄衣绝对充满了压力。「入侵总是比防守简单。」李缄道,「何况他也确实是古今无双之人。不瞒你说,我耗尽力气了。」「我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种层次的人。」裴液沉默片刻,「即便仙君,也只是池刚刚降世的样子,而且仙君没有这麽像人……他究竞是谁?」

    「不知道。其实我找了六十多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他。」李缄道,「大概在三十三年前,我开始意识到世上有他的痕迹。在现世的身份上,他可以确定是烛世教之主。如果你要一种更贴近本质的描述,我觉得他像一个旧世界的影子,一遍遍地执着於「过去』。」

    「过去?」裴液转头看向他,「我刚才看到了……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我看见了天上的手,还有群峰间升起的红日……但好像只是一场恍惚。」

    现实确实没有那些东西的痕迹,八骏七玉什麽都没有见到,整个天山的所有人也什麽都没有见到,大家只面对着流走的妖兽。已经确定的事实是李缄扼住了黄衣的腕子,而後他们说了两句,黄衣便即退走了。对外面的人来说,他甚至没有到来过。

    「我觉得并不是恍惚。」李缄回头看向他,「我觉得更可能的事实是,你拥有【鹑首】,并且亲眼目睹了他的所为。那种脱离现实的可能性被你观测到,固定在了记忆里。」

    ………「可能性』吗?」裴液道,「你说,那些是真实发生了的事,还是只是某种预演……就像正一的事枝剑一样。」

    「我其实相信是前者。」李缄道,「那是发生了的事,没有哪种预演是完全拟合现实。除了现实本身。但……如果他回到过去,那麽这种「发生』就坍塌了。变成一种没实现的可能性。」

    「你不相信?」

    「我不能理解。」裴液抿了抿唇,「回到过去,有这种仙权吗……为什麽你会这麽想?那如果现在他回到一个时辰前呢?回到两个时辰前呢?回到十年前、回到一百年前呢?我们经历的一切就全都忽然消失?」「我认为,一切我们已经历的,都是确定後的最终结果。」李缄道,「也许过去的时间里他回去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但无论如何,都已包含在我们所认知的「过去』中了。并且不会再改变。」「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拥有鹑首,并且亲眼目睹,你大概也不会有关於「红日』和道君《阳神》的记忆「为什麽「不会再改变呢』。」裴液道,「就算过去他的回溯次数已经固定,那未来呢?假设明天他忽然再回溯一次,回到五十年前,我们现在的一切不依然要消失吗?还有後天、大後天……只要他不死,还有无数个未来。」

    「我认为,「未来』的那些也包含进去了。」

    「……什麽?」

    李缄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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