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旧厂街,江栩洲看见一棵榆树,枝桠斜斜探在半空,叶片被艳阳晒的发脆,边缘一圈浅金。
榆树在车窗外渐渐往后退,树皮皲裂的纹路像只苍老的手,还有片被风扯破了一半的塑料袋轻轻晃。
路两旁的低矮居民楼逐渐散去,接替而来的商铺也渐渐稀疏,直到过了那颗明珠,这辆车子才驶进了富人的别墅区。
从江栩洲外公的老宅前路过,房子看得出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墙面上爬满了暗绿的爬山虎,也有些已经开始泛黄,不知道生长了多久。
江栩洲记得外公在老宅的后院精心养了一颗树,可现在已经不见踪影,好像就那么消失了,像外公就那么消失在老宅里一样。
那树下埋的东西还在吗?
他不知道。
总得去看看才行。
90年代末的淞海,夏时,蝉鸣总把每一处角落都烤得发烫。
江栩洲抱着他的牛皮包站在宋家大宅门口时,白衬衫后背已经洇出湿痕,宋先生去停车了,他就对着雕花的木门踢了踢脚,弄出点动静来让人开门。
“洲哥你来啦!”
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响,宋欣一路小跑着来开门,小白裙的裙边飘起来像花瓣。
被领进门,江栩洲出于好奇四处乱看,不料撞进一双冷的像冰的眼睛。
宋嘉誉立在二楼阳台上,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指尖捏着本卷边的书,不曾出声,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锋利气息,眉眼冷得像淬了冰。
好像能冻的人打颤,江栩洲知道那眼神不是欢迎。
正在摩擦产生的火星好像波及到了旁人,宋欣出声打过场:“哥,洲哥是隔壁孙爷爷的外孙,来我们家暂住几天。”
然而宋嘉誉并不接话,江栩洲也不跟话,两人就这样在无声中僵持,一个不欢迎,一个不屑于。
等宋先生跟上来时,二楼已经不见宋嘉誉的踪影。
宋先生顶着满头的热汗,直道好热,一手扇风一边带着江栩洲进屋。
此时本应迎来的宋太太还忙在厨房里,她一定坚持要让外来客尝到自己的手艺,这会儿正是煲汤炖煮的要塞。
听到他们进门,宋太太抽不开身只能用话语迎他们,温温软软的沪语是淞海的地方话,江栩洲只听懂个大概。
在所有人都洋溢着欢迎的喜悦时,穿着白衬衫的人捧着杯子从二楼下来,清淡淡的视线略过正处在中心位置的江栩洲,直直拐进厨房。
宋太太还在忙炖锅里的汤,她说夏天就是要喝冬瓜炖的排骨汤,清热解暑。
宋嘉誉与她背对而立,两手伸在橱柜里翻找着。
摆放有序的东西被翻乱,他的嗓音和眉眼很搭,也清清的:“宋阿姨,家里牛奶没有了吗?”
“嗯,最后一点刚刚被欣欣拿去啦,我打算晚点吃了饭,出去散步的时候再顺便买。”
炖锅响起滴的一声,斩断了这句话的尾巴。
女人拿起备在一旁的抹布把炖锅边围住,端上饭桌:“汤好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炖锅的温度很高,抹布毕竟不是专门隔热的东西,烫的女人娇气缩回手捏住耳垂,一抬头瞧见还立在门口的一大两小三人,张口斥责道:“你们还呆在门口做什么?傻掉啦!”
宋先生嘴上噙起笑,拉着江栩洲往饭厅走,宋欣嘻嘻的跟在后面把牛皮包撂在沙发上。
饭菜如宋先生所述,很丰盛。
冬瓜排骨汤光是看着就鲜,白灼虾已经去头去壳,小青菜油亮亮的,煎蛋的数量也是刚刚好,埋在每个人的米饭下。
宋欣等着宋嘉誉把米饭拨开,然后熟练的拎起筷子夹走他碗里的鸡蛋。
一面金黄的煎蛋软乎乎,落在米饭上,筷尖一挑嫩白的皮儿就破了,溏心的蛋黄流窜,浸进米饭里,宋欣包一大口饭鼓起腮帮子,像只仓鼠。
被抢了鸡蛋的宋嘉誉只掀掀眼皮,没什么态度可言,夹一筷子小青菜进嘴,嚼的脆生。
单单从这样的表面看来,宋嘉誉是绝对的好性格,不争不抢,脾性绵绵,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可江栩洲见到的宋嘉誉不一样。
他掀开眼皮淌出来的目光是很明显的厌恶。
宋太太给江栩洲盛了碗排骨汤:“小洲啊,一路上过来很累吧,快尝尝阿姨炖的汤,看看合不合胃口。”
江栩洲笑着接过汤碗:“谢谢阿姨。”
宋欣得意洋洋地说:“洲哥,我妈炖的排骨汤最好喝了,比那些大饭店里的都好喝!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排骨汤!”
宋太太宠溺的伸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尖:“你呀!太夸张啦!”
这饭桌上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唯独宋嘉誉好像格格不入。江栩洲对他产生了好奇,偷偷摸摸地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一直都在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