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应晚凝才放任自己瘫软在沙发里,像一只被抽去力气的猫,双眼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看穿什么。
良久,她拿过手机,给陆茗和阿潭报了平安。
扯过一旁的薄毯裹住自己,闭上眼,四肢百骸的酸软与疲惫,如同退潮后的泥沙,沉沉涌上。
再睁眼,是父亲打来的视频电话,她蜷缩到角落,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她没开摄像头,应父皱眉低声道:“女儿睡啦?打扰你了吗?”
“没,正要睡。”
应父哦了两声,停顿片刻:“最近,受苦了。”
应晚凝心知他指什么,尽量平静道:“苦谈不上,但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可火了。”
应父沉默许久,哑声说:“是我这个父亲,没做好。”
一句话,像生锈的钉,猝然锲入喉头。
应父声音也滞:“我不是,好爸爸。”
二十年来,她眼中的父亲,荒唐得几乎滑稽,悲观得理所当然。从未用这般忏悔的,沉重的语气说过话。
此刻,隔着冰冷的屏幕与一片汪洋,这两句话,竟让她喘不过气。
她抱紧双腿,压抑着呜咽,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意,深吸一口气:“不,做得很好。”
“我……”今晚被人欺负了,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变了:“有点想你。”
视频里,应健晁的身影猛地移开,再回来时,眼眶泛红:“受委屈了,就回来。”
应晚凝本能摇头,无声落泪。
过了许久,才淡淡回话:“我没事,一切都好。”
应父沉默片刻,听出女儿话里的逞强,淡淡呼出一句:“这个劲儿和你妈真像……”话落的瞬间,戛然而止。随后又猛地提高了嗓门,唠起家长里短,应晚凝听着,陈知璋那句“青出于蓝”陡然在耳边炸开,一震无端的寒意爬上皮肤,仿佛被一个来自过去的影子注视。
她胡乱抹了把脸,问道:“爸,你认识陈知璋吗?”
应父双眼上翻,努力回忆,良久,认真道:“不认识。”
“那……我妈……”
在她稀薄的记忆里,母亲这个角色从未清晰。父亲永远只用“生你时难产没了”来搪塞,再多追问,便被他用各种话题轻飘飘地掩过去。
父亲的神色骤然淡了许多,眼神偏开,避开摄像头的直视,还是那套说辞:“我和你妈……在一起时,从不过问彼此的过去,什么也不知道呀。”
应晚凝还想追问,应父借口说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匆忙挂了电话。
屏幕按下去,映出自己困惑的脸。
青出于蓝,父亲的闪躲,从未露面的母亲……等等几个线头在她大脑缠绕。
她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陈知璋”,又搜“东瀛制片厂。”
网络信息繁杂,搜索结果大多是无用的花边新闻,真正需要的东西石沉大海,真伪难辨,应晚凝将可能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录归档。
情绪燃尽,太阳升起时,还是太阳。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滑过两周。新项目就像一艘终于下水的新船,载着会见投资人,打磨剧本,实地勘景等诸多事物,将她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去回嚼那个夜晚的波澜。
偶尔工作室会收到一些不明信息咖啡,甜点。
阿潭起初还会疑惑,后来习惯了,也不再追问。
临近中秋,快递员头一次抱着大快递箱进入工作室,阿潭打开一看,精美的包装盒下放了几盒不同味道的月饼。
附文:出差偶得,老字号,味道尚可。
应晚凝捏着卡片,心下无奈。找出那人号码,发消息过去:贺总,为感谢这段时间的帮助,有空可否赏脸吃个饭?
正在开会的贺白笙神情严肃,下巴绷紧,好像开口空气都会凝固。
眉头伴随着手机震动骤然簇起,目光扫过屏幕后,眉间的冰柱陡然化开,冷冽的空气裂开一道口子,挤进些许莫名的雀跃。
赵辛屏住了呼吸。
会议很快结束,贺白笙眼也不抬,留了句不错便离开会议室,交代赵辛:“这个项目让叶总来跟。”
一个人在办公室静默许久,才编辑消息。
“好,今晚正好有空。”
应晚凝订好餐厅,回话:倾月阁,七点见。
倾月阁比较僻静,**性极好。
她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庭院里疏疏落落的竹影,蓦地,他摩挲着杯身竹节的画面在脑海来回播放。
贺白笙准时出现,穿得比平时稍显休闲,但气质难掩,身姿挺拔。
他落座,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迅速移开。
“贺总。”应晚凝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有什么想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