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杲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但此刻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重新端起饭盒,将灌了矿泉水的米饭扒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凝神倾听何剑锋的见解。
何剑锋的确有自己的想法,但他深谙人性——在抛出真正的解决方案之前,必须先让对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让他们感到绝望。就像他在片场咆哮时那样,只有当所有人都被他的怒吼震得心神失守、手足无措时,他才会施舍般地给出指令。而这时,那些六神无主的执行者们,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
导演与普通人的第二点不同在于:普通人看到问题会本能地规避,遇到不完美会感到遗憾,面对冲突则选择回避。而导演却恰恰相反——他们拥抱冲突,提炼不完美,甚至主动制造遗憾。因为唯有在冲突与不完美之中,才能淬炼出戏剧的灵魂。
真我余影当然是不完美的,它甚至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但何剑锋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试图去弥补这种不完美、调和这种冲突。恰恰相反,他要让冲突更强烈一些,让不完美更遗憾一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真正的灵魂——那种让观众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戏剧张力。
何剑锋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方案,却见不远处一面铜锣“咣”地敲响,场务扯着嗓子大喊:“时间到!”
助理小跑过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场记单:“导演,下一场‘渡劫’戏,演员都就位了,就等您了!”
何剑锋抬头一看,片场那头已经架好了威亚,几个穿着古装的群演正吊在半空晃荡,活像几条被钓上岸的鱼。他咂了咂嘴,转头对李一杲和赵不琼挥挥手:“李总、赵总,你们先随便逛逛,等我拍完这场‘神仙渡劫’,咱们再接着聊!”
李一杲还想说什么,何剑锋已经大步流星走向片场,边走边回头喊:“紫薇!带他们去3号棚看看!”
丁紫薇立刻小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何导最近在拍仙侠剧,这场戏可有意思了——男主角要从‘诛仙台’跳下去,肉身被雷劈成焦炭,然后元神出窍,重塑金身!”
赵不琼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嘛!”
“对对对!”丁紫薇猛点头,“何导说这场戏要拍出‘向死而生’的哲学感!”
李一杲挠了挠鸡窝头,嘀咕道:“这年头,连神仙都要搞‘破而后立’?”
三人正说着,片场那边突然传来何剑锋标志性的咆哮:“那个演雷公的!你手里拿的是避雷针吗?!我要的是闪电!闪电懂不懂?!”
只见一个群演手忙脚乱地扔掉金属杆,换上一根缠满LED灯带的塑料棍,一按开关,“噼里啪啦”闪起蓝光。
丁紫薇憋着笑,拽了拽李一杲的袖子:“走,带你们去看更魔幻的!”
她领着两人穿过嘈杂的片场,来到3号棚。推开门,李一杲和赵不琼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棚里搭着座歪歪斜斜的“诛仙台”,台子下面堆满泡沫做的“劫云”,几个场务正忙着往云层里塞干冰。最绝的是台边那台生锈的鼓风机,呼呼地吹着女主演的裙摆,仙气没看出来,倒像是给电风扇拍广告。
“这...这就是价值百万的特效?”李一杲嘴角抽搐。
丁紫薇神秘一笑:“何导的名言——‘五分钱特效,五百万演技’!”
正说着,远处传来何剑锋中气十足的打板声:“渡劫第38场,Action!”
刹那间,鼓风机狂吼,干冰喷涌,LED闪电乱劈,男主角纵身一跃——
然后威亚卡住了,他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裙摆糊了一脸。
全场死寂。
三秒后,何剑锋的怒吼响彻云霄:“卡!重来!”
李一杲和赵不琼对视一眼,突然笑出声来。这一刻,他们忽然懂了何剑锋的“破而后立”——
拍戏如此,创业亦如此。
从3号棚出来,见渡劫戏还在不断NG,李一杲已经没了看热闹的兴致。他拍了拍丁紫薇的肩膀:“紫薇,带路!咱们把番禺影视城好好逛一圈。“
丁紫薇眼睛一亮:“走!带你们去看点更魔幻的!“
四人穿过嘈杂的片场,拐进一条仿古街。青石板路两旁是民国风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大上海歌舞厅“、“荣昌当铺“,可走近一看,歌舞厅里堆满了折叠椅,当铺柜台后挂着“道具间闲人免进“的牌子。
“这些都是空壳子,“丁紫薇敲敲纸糊的橱窗,“伪装者里明台枪战那场戏就在这拍的,其实连玻璃都是糖做的。“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紫禁城“矗立在阳光下,金瓦红墙在三十度高温里微微扭曲。走近才发现,所谓城墙竟是泡沫板喷漆,乾清宫的龙椅掉漆掉得像个褪色的玩具。几个群演穿着太监服蹲在阴凉处开黑打王者,见到有人来,慌忙把手机塞进宽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