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没有投河上吊,闹出人命来,胡大就能硬着心肠,坚持只给曾二娘半石的田租。
谢祺在初秋清朗的晨光中,慢慢睁开眼睛。
房外有两个女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在说些什么,听得并不分明。
但谢祺本能地知道,她们是在讨论自己。
谢祺不太关心她们在讨论什么,这会儿她的心还乱着呢!浑身像被人打过一样痛得厉害。
昨晚夜半醒过来一次,她先是发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缩小到了几岁大。
后面挣扎着起身,悄悄巡视了下屋子和四周,想了半夜,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谢祺的心在风中凌乱,脸上还是很稳得住的。
她慢慢起身,再次细细打量四周。
一间不大的黄土砖屋子,房间里虽然简陋到只有一张床、一个大木箱。
但还是能从平整的墙面,雕着简单花纹的窗户与家具上,看得出当初房子修建时,屋主费的心思。
但破得灌风的墙壁,屋顶凌乱挂着的茅草,还有胡乱垫在木箱下的石头,这些都显露出,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好好照料了。
“一个正在衰败没落的家”,这是谢祺对安身之所的第一印象。
她缓缓移到门口,听到开门的声音,站在院子里说话的两个女人,均扭头看向她。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脸上充满关切和欣喜。
不待她说话,谢祺就知道,昨天将自己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就是她了。
谢祺报之灿烂的一笑,曾二娘愣了一下,转之是更加欣喜地笑道:“看来是没事了,小娘子,你来这里坐,我去给你拿稀饭,还是热的呢!”
旁边的女人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又细细打量了谢祺一番,边打量边摸了又摸谢祺的手和脸。
幸亏她的姿态和眼神,不像是验货的,否则谢祺得跳起来。
一个现代的成年人,哪里受得了被一个陌生人,这么近距离的身体碰触和打量啊?
好在曾二娘很快端了一碗粥出来,被解困的谢祺,就在两个女人微笑的示意下,喝下了一碗无比健康(没有滋味)的野菜糙米粥。
谢祺可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就这个家的经济状况,和猜测所处的时代,这碗粥,极可能是这个家,顶顶好的东西了。
毕竟国人普遍能吃饱喝足,也不过几十年。
百年之前的农业生产力,其低下的程度,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
随后的日子,谢祺很快知道了,自己每日吃的两大碗糙米粥,在这个不过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在曾二娘家中,真的是招待贵客的待遇,是其罄其所有的馈赠。
谢祺也问过曾二娘,胡大一家子,凭什么自作主张,将说好的一石半田租,减少到半石。
曾二娘为什么不将水田收回来,另租给别人。
两人语言有些不通,但连猜代比的,谢祺也大概明白了曾二娘的意思。
胡大不怕她闹,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没有人给她撑腰。
族老也不会站在她这个外姓人这边。
曾二娘没说的是,自从去年冬天儿子病死后,村里就有话说她命硬。
她嫁进来没几年,夫君就被征兵走了,再过了两年,还没成家的小叔,也被征了徭役,一去不回。
再后来,阿翁阿婆先后得病,也过世了。
乡里一同走的人,这两年陆续有人回来,但没有她男人,也没有她男人的兄弟。
不过十年的工夫,曾经兴旺和乐的一家人,就只剩曾二娘一个了。
这不是命硬是什么?所以族里头,很有些人不喜欢她。
至于将水田收回来,租给别人,胡大就是她夫家,血脉最近的几个亲戚之一。
胡大不开口,是没有其他人,敢租曾二娘家的田的。
这几年,每年的田租,胡大都少给了一点,但差得并不多。
虽然今年给得特别少,但还是给了她一些,勉强也能让她不被饿死。
最主要的,她一个寡妇守着六七亩肥田地,族里早就有人看不顺眼,放话要将曾二娘家的田地收回族里。
租给胡大,多少还有些收成,不租给胡大,可能家产都守不住。
胡大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谢祺基本上能理解曾二娘的处境。
对女性的轻视和不公正,在现代社会也不罕见。
谢祺的妈妈十几岁就帮家里做事。
家里从摆在街边的一个烧腊小推车,到开了三五间卖碟头饭的档口,谢祺的妈妈,出力可比两个弟弟多得去了。
结果分家产的时候,还不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