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哀宗强驭混沌,皇城一夜成鬼域’。鼎盛如虞朝,强盛如烨朝,皆亡于月蚀的反噬。”
谢怀叙呼吸一窒。
那寥寥数语,仿佛不是听入耳中,而是化作两股带着焦糊气息的寒风,直直灌进他的肺腑。那宫阙成鬼域的凄嚎,那皇城化焦土的死寂,紧着如今烬州风里的甜腥、隔着数百数千年的烟尘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原来史书上轻飘飘的“昏聩”与“失德”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将整个王朝的魂魄都焚烧殆尽的、冰冷而癫狂的执念。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进入禁地的条件那样苛刻了吧。”她看着谢怀叙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悸吐出了一口气。她眼前闪过的不是他此时想象的,虞朝或是烨朝的倾覆,而是反复出现于梦里、被烧透的玉阶金殿。
那也是历史的重现吗?
姜迟月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些许安抚,“但也不必过度恐慌。若月蚀真能那般轻易地被掌控,历史也不会一次次重演,碎玉阁也无需如此藏头露尾。适应月蚀的代价巨大,所以碎玉阁纵有这样的人,也不会太多,寿命也不会太长。”
“碎玉阁既依托于揽月阁重生,主要靠的还是月华。我们需要警惕,但不用将其想象成无可匹敌的洪流。”她缓缓分析,冷静而有条理,“更何况,月华与月蚀同出自创世星辰,他们既然能找到运用之法,我们也能找到克制、疏导,乃至平衡之法。我想,这并非一条绝路。而是等我们用云中阙的方式走通的、新的路。”
谢怀叙看着姜迟月,晨光为她的侧颜装饰上了一层柔和,他忽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冰,被这点光烫出了个窟窿,有温热的什么东西正慢慢流进来。
春到南楼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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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时分,晚霞艳得热烈。
姜迟月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前,思绪飘远。云州的晚霞向来很好看,每逢这样霞光满天的日子,无论手头的事务多么紧要,她都会暂且放下,为自己留出这一方空隙,在晚霞下静静驻足。
这是独属于她的,在紧绷的日常弦音里,难得偷来的一点松弛。
直到秾丽的色彩在天边一点点燃尽,化作青黛,直到夜幕温柔升起,星子缀满苍穹,直到有人在这温柔的夜里,奏起……
笛声。
笛声?她怎么会想到笛声?
仿佛是回应这虚无的念头,远方切切实实响起了一阵笛声。悠长、婉转,又是绕啊绕说不清的缠绵呢喃。朦胧的调,烟笼寒水月笼纱的境,是春夜里悄然弥漫的雾气,是庭阶前一水的青岚,将心绪模糊成一片冰蓝色的惆怅。
她闭上了眼。
那笛声愈发清晰了,引着她坠入了一片由音律织就的、光怪陆离的幻境。眼前是纷纷扬扬的、下不完的梨花雪。雪白的瓣,勾勒了不属于云中阙的夜色。
可那一树梨花,那一座书楼,分明还是云中阙。
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她努力想看清,可任凭她如何努力,依旧是一片湿透的棉絮轻纱。蓦的,纱幔被风掀起一角,一个清瘦的侧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月白的袖袂,玉笛幽幽。待她要凝神细细描摹时,月光此时却变得格外吝啬,只肯落几笔勾勒出清浅轮廓。像隔了沅州烟雨,又像隔了镜湖深潭,那么浅又那么深。
笛声缓缓转了调。
那是怎样的笛声啊。为何会如此温柔为何又如此清寂?为何有荒川的空旷又有繁花的期望?
那温柔太浅了,浅得像落在掌心的雪,还未细看便已消融了;而那清寂太深了,深得像古井寒潭,望得久了,连魂魄也被吸进去了。
她看见他模糊的影子越发暗淡。
明明看不清他的身形,却能感到那道目光,携着千山暮雪的苍茫,又藏着风拂春山的怅惘,越过几百年的时光,静静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眉间。
是谁?
那人...是谁?
她睁开眼,眼前徒留沉重的夜色,冰凉若霜。没有笛声,没有人影。一场轻柔的幻梦,在她心上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无声的,空落的。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梨云酿的味道,不是酒酿,而是无牵无挂的醉梦一场——仿佛多年以前,本该有肆意饮酒的时光,即便醉了,倒了,也自有归处安放。
怔忡了不少时间,她方才感受到,裁月已在她掌心嗡鸣发烫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