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郇说完, 发现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雨声了,不由回头望了眼。
这一眼, 却愣住了。
刚才还说赌气话的娘子,此刻正坐在摆满饭菜的矮几前, 面色愕然地望着自己。她像被他骂到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脸上爬过一道湿痕才反应过来,低头去擦。
她的袖子卷了两层还是有点长, 皓白的指尖在枣红袖口中若隐若现,长而直的睫毛缀着点点水珠, 仿佛乌枝挂霜。
……果然是这样。
还以为她多能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郇漠然地移开视线,做好了被江娘子哭哭啼啼地指责一通的准备。
对方倒是没指责他, 但强忍哭腔的语气, 也没多亲近就是了。
“萧大人,可以请你帮我问林婶要点纸笔吗?”
“我想给殿下写封信。”
萧郇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些不解,后半句时,他就明白过了。
哦,这是要告状。
他有点疑心江绵知不知道怎么寄信。
公子殷离开王都才不过半月,人还在路上,她的信寄过去,指挥营那边也不会收,指不定就给她丢那个角落了。
人到了那边,根本不知道她写过信。
但她既然要写,萧郇也不会阻拦。他不怕她跟公子殷乱嚼舌头, 如果对方是那种外室随便说两句闲话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他给江绵出气的人,他也不会跟他那么久了。
“等着。”
林婶是做稳婆的,她相公又是大夫,家里自然是有文房四宝的。
萧郇付了很高的诊金,又带了半个月都吃不完的菜回来,要点纸笔,他们哪有不肯的。
他拿了东西回来,从窗棂前递进去。
江绵已经擦过脸了,眼尾还是有点湿。
她接过来,把饭菜摆到一边,伏在矮几上磨墨。
江绵落笔的时候,萧郇就靠在窗前,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屋里瞥。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难免有点犯嘀咕。
那个外室,要跟公子殷说什么。
说他出师不利,把人从安南寺接回来就遇到伏击,还是说他不让她吃饭?
伏击的事,也怪不到他头上吧。他出发的时候,就没遇到乱子。
至于吃饭,他只是这么一说,她要吃他又不会拦着她,昨晚在山洞里,她饿得长吁短叹,他还不是冒着大雨出去给她捉兔子了吗?
哪里亏待她。
……
想了一圈,萧郇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垂下眼皮,打住思绪。
午后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周围飘荡着冷冽的林雾,和鸡屎的臭味。
林婶的相公开了药方,林婶给他们打包好,煎了一碗让江绵饭后喝。
她不知道他们吵架了,还让萧郇给他“娘子”端过去。
这里不是萧府,林婶也不是他的下人,萧郇只能沉着脸应承下来。他走到农舍外,正要把药汤端进去,就看到江绵放下了笔。
她好像已经写完了,吹了吹纸上的墨渍,把它晾了会儿,才很仔细地叠好,放进信封里,用蜡油封住。
萧郇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做完这一切,才走进去。
他放下碗,正要说喝药,就听江绵道,“大人留步。”
萧郇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在自己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在大殿下面前“受宠”的地位,没想到江娘子说的却是,“殿下说过,有什么要紧事,要先和他讲,才能告诉别人。我把要说的都写在信里,现在能说给大人听了。”
矮几上的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
江娘子坐在矮几前,手指轻轻抠着被絮的毛边。
她的嗓音又细又软,像上好的绸缎,“我在安南寺时,见过云阳君。”
萧郇眸色瞬变。
云阳,是柳妃的儿子陈未的采邑。
云阳君几年前就行过冠礼,按理,早该带着家眷前往采邑。比他年长的,和年幼的王侯在受封后都去了。
只有云阳君,因为晋王和柳妃爱宠,至今仍住在宫里,和未行冠礼时一样。
是以,关于公子殷会被云阳君替代的传闻,一直没有消停过。这当中,自然有柳妃一族在后面推波助澜。
但王都的其他士族世家,在这种公然的纵容下,难免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而云阳君本人,在萧郇看来,就是跟普通士族相比,都毫无可取之处。更别说和公子殷了。
云阳君在政事上毫无建树,所有值得夸耀的事迹,都是他的门客提出,由他生母柳妃决断,冠他的名而已。
他倒是有美人数百名,贵妾十人,夫人,此外,还在频频猎艳,强掠年轻娘子,不断扩充自己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