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拦不住又密又急的斜丝,置之度外而不得,雨势连连,压住孟皋的声音,嗡嗡然似地动山抖,冯樗心怀不安,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好看!”孟皋大声破势。
冯樗险些脚底一滑栽倒过去。
打孟皋一来,厅堂里连婢女的影也不见。管家收好两把滴水的伞,孟皋手掌大挥两把掸去身上残雨,他不甚湿,来时只有微雨浸他额发,几点晶莹顺发滑下,在发尾压着,吊一瞬便往下落,发梢又调皮地弯翘回去。
转眼看冯樗确实比他惨烈些,发丝铮亮不说,官袍上的孔雀淋过雨,颇有种青一块紫一块的臃肿相貌,活似刚同别的什么鸟斗殴败阵,狼狈如一只落水汤鸡。
管家看不下去,上来说道:“大人不如先换身衣裳?”
冯樗抬眼去探孟皋,不巧,小殿下也斜眼瞧他,嘴边藏不住笑,他知孟皋有心戏弄,正要否决管家的提议,谁知孟皋偏与他做对似的,说:“湿气深重容易害病,是不好。”
他朝管家与一众眼熟的家丁小厮一颔首,说:“这里有他们,惯会伺候我,你只管换去。”
冯樗暂作拜辞。
卧房除冠宽衣,褪下腕间红珠置于书案,冯樗散发披落,怠缓地展开干净中衣穿好,徐徐系着衣带,低眉若有所思。
不明孟皋此次又是唱的哪出。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正因如此,当大皇子对他透露出拉拢之心时,他就急急忙忙同孟皋断开联络,只不过断的不仅仅是他与孟皋的好友之情,还有从前闲云野鹤般的恣意。
入朝为官,与人为伍,叫他不得不弃野性,甘做人犬。
事君攀荣华,是他冯樗自己择来的路,哪怕害人害己,道淤旁人血,他也愿滚在血里往前爬。
这般,更对孟皋半点愧疚也无。
还懊恼今日孟皋来访之事若是落入孟秀耳中当如何是好。
“吱呀——”
卧房门骤然开了,吓冯樗一跳,他当是刺客,正准备抽出枕下匕首,转念一想不对,回头一看果然是孟皋。
孟皋请来斑驳雨与无情风,反手关上门,冷脸看人,他从随身锦囊里倒出来一捧红珊瑚珠,在掌心里团一团。
冯樗披头散发,衣衫单薄,有些冷。眼神落在人手里的珊瑚珠,又移去看孟皋的脸,他视而不见地说:“殿下怎么来了,可是他们伺候不周惹殿下生气?”
孟皋站在原地不答,却说:“我喝了两盏乳茶,茶里总放一块冰糖,又吃了几颗甜桑葚,看了一阵他们捧上来的兵器谱,他们后来伺候我时没一个是不发抖的,说话时也没一个是不结巴的。”
他恶狠狠地,“冯樗,你府上的下人都比你了解我这臭脾气,你怎么敢让我等?”
“你是不想见我,还是……”孟皋提气,手腕猛动,手里硬物朝冯樗当面甩去,“不敢见我?”
短短一瞬,额角惨青,鼻骨阵痛。
抹红斥鼻,淌出。
冯樗一手护鼻,一手仍不忘去接那珠串。
孟皋见他此举,更加火大,一个健步上去,扯过冯樗,弓起右膝冲冯樗腹部大力一顶,直接将人顶得捂腹下跪。
拉扯间崩断珠线。
红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冯樗瞳孔一缩,疯子一样去抢地上的珠子。
孟皋一愣,紧接着只静静看那人白衣染尘,趴在地上,捡命一般将散开的珠子一个个追回。
可是有一颗,在混乱之中弹入了床底。
一室静默。
冯樗突然紧握双拳,拢实剩余在掌中的珠。他伏在地上,痛苦地蜷了蜷身体,脸埋入跪地双膝,终是忍不住啜泣,像个可怜虫。
孟皋微咬牙,有些于心不忍。
未等他放下身段去把人扶起,地上那团尘灰沾身的东西发出了似泣似笑的怪声,倏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冯樗红眼赤面——
孟皋双目圆睁,看出那胡乱在他面上晕开的赤色,分明是鼻腔中的血。
冯樗无声的笑中浑是瘆人,他抬起头,眸中带狠,语气不善,“殿下,息怒。”
“你——”孟皋一阵恶寒。
冯樗略一动,孟皋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一步,撞倒书案前的椅。
他吁气壮胆,问:“你为何要收买那老头污蔑我?谁都可以,冯樗……”
“但不该是你。”
昔日情分竟如过眼云烟,说散便散,散还散不干净,藏香一样来熏他,他当然心有不忿。
冯樗却笑道:“殿下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本也没有不变的感情,靠近是常态,离开是常态,分分合合亦是常态。人呐,不该奢求相知,而该操纵臣服,只有权势滔天,才能留住想留的人。”
他从地上爬起,又说:“也是,当局者迷,殿下恐怕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