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走出明德大门,心中思绪纷扰。此时最后一班通往家里的公交悄然来到,她没有选择乘车,而是慢慢步行回家,像是要用漫长的路途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初秋的晚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凉爽的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身影在渐浓的夜色和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而孤独的影子。
走到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住脚步。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河,闪烁的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喧嚣而迷离。她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被拉拽着,沉入了那段被色彩与评价填满的童年。
“你的基础很不错,很有灵气。”
陈老师下午在美术教室的这句随口夸赞,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匣子。
灵气……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记忆中,家里的画室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味道。母亲林晚晴,那位在画坛享有盛名的艺术家,是她们绘画的启蒙者。
她和妹妹沈瑶光,几乎是在画笔和调色盘的包围中长大的。当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们已经学着辨认钴蓝与湖蓝的区别。
后来,母亲因事业愈发繁忙,便邀请了她的好友,同样在画坛地位尊崇的苏婉言老师来家中教导她们。
那是段被阳光和色彩柔焦了的时光。
苏婉言老师第一次看到沈疏影即兴涂抹的习作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她温柔地抚摸着沈疏影的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赏:“疏影,你的画很有灵气。”
那是一种怎样的肯定啊。不是技巧的纯熟,而是画面中流淌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动与不羁的想象力。
相比之下,妹妹沈瑶光的画,虽然构图严谨,线条准确,色彩搭配也无可挑剔,但在苏老师看来,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苏老师曾委婉地对她们姐妹说过:“瑶光画得很好,很认真,但有时候……太规矩了,不够‘活’。”
“活”——这个字像一根细微的刺,悄然扎在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沈瑶光心上,或许,也扎在了默默旁听的母亲林晚晴心上。
后来有一天,母亲在询问她们的学习进度时,苏婉言老师依旧是那般坦诚:“两个孩子天赋都很高,基础打得也扎实。疏影的画灵气逼人,想法天马行空;瑶光则……嗯,略显刻板,像是在完成一份标准的答卷。”
她记得母亲当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再后来,她无意中听到画室里传来母亲与苏老师压低声音的争执。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只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词语“……瑶光需要肯定……”、“……不能只夸疏影……”、“……平衡……”、“……规矩更重要……”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苏婉言老师就再也没有来过她们家。
只是在离开的那天,苏老师寻了个机会,悄悄塞给她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上面是苏老师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疏影,守住你笔下的光,不要放弃自己。”
当时的她,捏着那张字条,心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她并不完全明白“不要放弃自己”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纯粹而自由的东西,随着苏老师的离开,被一起带走了。从此,家里的画室,虽然依旧堆满昂贵的画材,却仿佛失去了某种鲜活的色彩。
“滴——!”
身后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将沈疏影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绿灯早已亮起,身后的行人已陆续走过路口。她恍然回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抬步穿过斑马线。
不要放弃自己……
苏老师的话,陈老师的评价,宋砚初的审视……还有,那个隐藏在乖巧表象下,曾经在画纸上肆意挥洒的灵魂。
这一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她微微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夜色中,她的眼眸像一颗星辰,闪烁着明明灭灭、复杂难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