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多少山头才寻来这么个物件。
孙悟空看都没看玄奘一眼,径直走到宝玉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刚整理好的经书,粗声粗气地嘟囔:“你这张嘴……真是比那老和尚的紧箍咒还烦人。”
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孙悟空随手将经书塞回行囊,然后将那巨大的荷叶往这边一斜,大半个叶面正好遮住了宝玉漏雨的头顶,替这娇贵的“富贵闲人”挡去了寒雨。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捅了捅沙僧:“老沙,我是不是饿昏头了?大师兄这是转性了?还是被这小子灌了什么**汤?”
夜深了,雨势渐收,只余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宝玉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张写着“勿信仙姑”的纸条贴着胸口,像个烫手的火炭。
庙外隐约传来些许动静。贾宝玉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循声摸去。
只见庙后的一棵老松下,一轮冷月刚破云而出,照亮了那个盘腿坐在青石上的身影。
是孙悟空。
孙悟空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四望,而是微闭双目,双手并未合十,只是随意搭在膝头,嘴唇微微翕动,低沉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戾气与焦躁,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深深的疲惫。
那不是念给佛祖听的,倒像是念给他自己听的。
宝玉躲在断墙后,听得心头巨震。
贾宝玉原以为这猴子是铜头铁臂、没心没肺的石猴,却没想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竟也藏着如此深沉的孤独。
贾宝玉正听得出神,脚下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
孙行者瞬间睁眼,金瞳如两道利剑直刺暗处,杀气毕露:“谁?!”
宝玉知道躲不过,只好尴尬地从墙后转出来,讪讪道:“那个……我也没想到,大圣……猴哥你也会念经。”
孙行者看清是他,眼中的杀气敛去,重新换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冷哼一声:“少啰嗦!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听墙根?”
孙悟空从青石上跳下来,几步逼近宝玉,一双金眼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微沉:“你那玉牌的事,最好给我个交代。”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胸口。
“昨夜那女鬼离你不过三尺,你怀里的玉牌就发光,那气息……哼,别以为老孙眼拙没看见。”悟空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凡人肉胎,身上古怪倒是不少。”
宝玉沉默了片刻,苦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火眼金睛:“猴哥,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我是谁。那玉牌为何发光,我为何会来此地,我一概不知。”
贾宝玉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只知道,若没有你们……凭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人,早就碎在这条路上了。”
孙行者盯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孙悟空撇过头去,不再看宝玉那双真诚得有些傻气的眼睛。
“睡觉去。”
孙悟空背过身,重新跳回青石上,却随手将旁边那片巨大的荷叶往宝玉这边挪了寸许,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山岚在林间蒸腾。
玄奘经过一夜修整,神色已恢复清明,主动走到正在整理马匹的悟空身后,低声念了句佛号,算是赔礼。
悟空没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此事翻篇。
待到众人整装待发时,悟空路过宝玉身边,像是随手扔垃圾一样,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宝玉怀里。
“拿去熏你的那个破香囊。”说完,孙悟空头也不回地牵着马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宝玉一愣,打开那布包一看——里面竟是几片晒得干透的茉莉花瓣,虽已干枯,却仍保留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是他昨夜为了超度女鬼,燃尽了所有梅香膏的香囊。
这猴子……竟都看在眼里。
宝玉握着那几片花瓣,望着前方那个扛着棒子、走得六亲不认的倔强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也会用这种看似“无用”的花花草草,来说这些“有用”的情谊。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干了地上的泥泞,扬起漫天的尘土。
宝玉骑在白龙马上,随着马背颠簸,被晃得有些昏昏欲睡。
前方的大道笔直延伸进一片黄土漫天的旷野,热浪扭曲了空气,隐约似乎能看见几面破败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