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只觉心口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人用锥子狠命地扎了进去。
贾宝玉低头一看,那块自娘胎里便衔在口中、日夜不离身的通灵宝玉,此刻竟“咔”地一声,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还不等贾宝玉惊呼出声,玉中陡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冷光,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
最后的念头,是沁芳亭畔的芍药开得正好,也不知袭人姐姐有没有记得摘些露水来烹茶。
再次睁眼时,眼前已不是雕梁画栋的怡红院,更没有软榻香枕、侍女环绕。
荒山。
野岭。
嶙峋的怪石如狰狞的骨爪,枯藤老树在暮色中扭曲成鬼魅的剪影。
松涛阵阵,不似大观园里的风雅,反倒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几声凄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吓得贾宝玉一个激灵,身上那件单薄的杭绸长衫根本抵不住山风,冷气如刀,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这是哪里?”贾宝玉环顾四周,满目荒凉,心底的恐慌像藤蔓般疯长。
“莫不是哪位姐姐妹妹设的**局,与我开的玩笑?”贾宝玉强作镇定地喃喃自语,可这念头很快就被自己推翻了,“可这布景也太寒酸了些……便是我院里扫地的婆子,也不至于把场面弄得这般凄楚。”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恐惧攫住了贾宝玉。
贾宝玉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温柔乡软,何曾见过这般原始可怖的景象?
“袭人!晴雯!快来扶我一把!”贾宝玉下意识地唤着贴身丫鬟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孱弱,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就在贾宝玉吓得浑身发抖、几欲落泪之际,头顶的树枝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贾宝玉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金光如流星般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烟尘散去,一个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来人身着一件虎皮短裙,露出精壮结实的四肢,最骇人的是他的长相——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仿佛嵌着两丸燃烧的炭火,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凶悍暴戾之气。
他手里倒拖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棒,棒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
贾宝玉自诩见过的人不少,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似凡人的模样。
贾宝玉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进湿滑的泥地里,险些摔倒。
那毛脸和尚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贾宝玉,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铁棒“锵”地一声直指宝玉的鼻尖,声若洪钟:“好个细皮嫩肉的贼妖!我师父的锦襕袈裟可是你偷了?速速交出来,俺老孙还能饶你个全尸!”
贼妖?袈裟?
贾宝玉脑中一片空白,他何曾受过这等指控与威胁?
惊恐过后,一股被冒犯的屈辱感冲上头顶,盖过了恐惧。
贾宝玉挺直了背脊,努力摆出在贾府时面对下人训话的派头,厉声喝道:“放肆!你这……你这野和尚!本公子乃荣国府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衔的是通灵宝玉,享的是泼天富贵!你这秃驴是哪来的,竟敢如此无礼!”
“荣国府?宝二爷?”那和尚——孙行者闻言,不怒反笑,尖锐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装人还装上瘾了!一个凡人公子哥,怎会孤身出现在这黑风山地界?这方圆百里连个活人都见不着,偏生我师父袈裟一丢,你就冒了出来。不是你这妖精作祟,还能是谁?看俺老孙一棒送你上路,回炉重造去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闪,手臂肌肉虬结,那根看着就重逾千斤的铁棒挟着撕裂空气的厉风,当头就砸了下来!
贾宝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
平日里连门槛都懒得自己迈一步的贾宝玉,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凭着求生的本能,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向旁边滚去。
“轰!”
铁棒砸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地面应声龟裂,碎石四溅。
锦绣长袍瞬间沾满了泥浆与草屑,发髻歪斜,珠冠也滚落一旁,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顷刻间变成了泥地里打滚的乞儿。
贾宝玉心头一片悲凉:“我贾宝玉平日里怜花惜玉,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姐姐妹妹们说一句,今日竟要死在这野猴……野和尚之手?天道何其不公!”
眼看那铁棒再次高高举起,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绝望之中,贾宝玉所有的娇气、委屈、悲伤都化作了一股凄切之情,脱口而出,仰天悲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正是贾宝玉平日里最感同身受的《葬花吟》。
此刻生死关头念出,声调凄婉,如泣如诉,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