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不是那片阴霾的雪。
呼啸的风声又一次在贺邈的梦中刮起,漠黑县城风雪连天,明明是黑夜,可漫天的雪花将整片夜空擦成了灰色,一丝月光也无,只剩密密麻麻向大地飞扑的雪,带着压垮人的狠劲儿落在贺邈的身上。
那是没过了膝盖的雪,吱嘎吱嘎,雪层之下似乎有一双拖着贺邈脚步的手,让跋涉的他使不上劲。
可贺邈的心情是愉悦的,今儿是新年,他两手提着局里新发的年货,自己还掏钱贴了不少,满满当当的拜年好礼。
梁原一早就打了电话催他,说他爸妈打小年就开始备年货,炸鱼熏鱼扣肉香肠,没一个是他这个亲儿子爱吃的,都是给贺邈预备的。
“绿皮火车太慢,你就不能高铁飞机回来?”梁原在那头絮叨个不停,贺邈也习惯了他有些超过的操心:“漠黑下着雪呢,有绿皮能回去就不错了,大年三十,我肯定能到。”
“几点啊,太晚了可不给你开门啊。”
“十点半下车,雪大别来接了,我打车过去,你们就在家等着吧。”
“不要脸。”梁原在那头乐不可支:“谁要去接你了!”
风卷到了贺邈的脸上,雪花簌簌,黑夜里却唐突地出现了一片橙红,亮的像血,刺眼灼人,烟雾升腾冲散了雪花,雪水混杂着烟尘在居民区里浇出一片焦灼的阴霾。
“我的妈呀,谁家着了!打消防了吗!”
“我的老天爷,今儿是过年啊,谁家这么寸!”
“那不是老梁他们家吗!他们家里有人没啊!”
贺邈被围观的居民撞了个趔趄,火光照映在他瞪大的金色竖瞳中,那熟悉的老窗被火舌舔得焦黑,挂在窗外的年货熏断了绳子,淌着荤油带着火星砸落在楼下空地。
血液倒流,六楼的老式楼梯,仅仅半分钟贺邈便冲到了热气冲天的家门跟前,屋门大敞,一个高瘦的身影俯趴在楼梯上,贺邈飞扑过去翻开那人,满头满脸鲜血黑灰的梁原牢牢闭着眼。
“梁原……”四周火焰犹如牢笼,一圈一圈地禁锢了贺邈的退路,他哆嗦着手去探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鼻息,下个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手掌。
血腥的火光下,梁原睁开了那双灰白的眼,声音一如在手机那端传来一般,空旷失真,带着信号不稳的嘶啦声响。
他说。
“贺邈。”
“你回来了。”
明明是火焰环绕,冰冷的寒意却沿着相握的手寸寸爬来,麻木、刺痛,贺邈的视线被烟雾遮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病床上的贺邈浑身一颤,那双锐利的金眸挪向发麻的手臂,正给他绑上扎带的护士被吓了一跳,见他醒来,颇为惊喜地向外跑去。
“林医生!刚刚急救的患者醒了,您快来!”
值夜的林奕跑了过来,见躺在床上的贺邈的确睁了眼,这才长长的呼了口气。
“行了,都出去吧,病人隐私你们就别听了。”
将满屋子小护士赶了出去,林奕扶了扶眼镜,坐到了病床边上。
“贺先生。”与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眸对视许久,林奕开了口。
“我明白,你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好警察,年纪轻轻,能爬到支队长的位置不容易。”
“可是作为医生,我要劝你一句,万事要以身体为重。”
“能治好吗?”贺邈打断了林奕接下来的苦口婆心,那双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可归根到底,也只有执拗二字。
“......”林奕收了声,半晌,略带歉意的声音才又在病房中响起。
“现阶段,并没有您这样的病例可供参考,无外伤,血检无异常,神经传输也没有损伤,可血液中的激素含量就是没有变化,具体,还是需要您入院做更详细的全面检查,我们共同努力。”
长久的沉默,贺邈摸索着自己的指关节,看着手背上逐渐退化出的黑色绒毛,两片非他安命一同使用似乎并没有延长他的人身维持时间,不到十二点,他又一次开始退化了。
“贺先生。”看贺邈拿起那张密封着非他安命药片的铝制薄板,林奕伸手挡住了他的动作,面色担忧:“还是不要再吃了。”
“......谢谢你。”
贺邈的声音有点沙哑,似乎是不太适应在外人面前变回兽身,他缩了缩身子,将小半张脸躲回了被子里:“过多久我才可以继续吃药?”
看着被子内不断缩小的身体,林奕重重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才妥协道:“按照你上次的用药经验,至少要空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你一天最多只能吃两片药,维持十二小时的人身。”
“这期间也会并发头晕恶心,如果有更严重的反应就及时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