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那火焰的余温洞穿,仿佛虚空中有一双慈悲的眼,将他的一生放置在天平之上,审视、称量。
他看到学堂里,先生是如何慷慨激昂地讲述魔族的残暴,同窗们又是如何群情激愤,自己站起来,报出了剿灭魔族的雄志;
他看到每一次仙军“捷报”传来时,满城的欢欣鼓舞,自己冲到宣讲台前,在征兵表上率先写下了名字;
他看到自己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对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贪欲,对魔族满怀仇恨的嗔怒,以及对“替天行道”之伟业的痴心——踏上了这寂灭原,来到了抗击魔尊池焰的第一线。
灵魂在这火焰中被荡涤,他感到自己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正确而崇高的情感,正在这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亡、瓦解。
一片巨大的、冰冷的虚无向他席卷而来。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救……救命……”他嘴唇哆嗦着,发出自己都听不清的呓语,眼神涣散。
他仰着头,空洞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魔女的身影。
她妖异的眉眼在跃动的金红火光中明明灭灭,双唇轻抿,眉目低垂,眼神里看不到恐惧抑或疯狂,竟仿佛溢出了几分释然与悲悯。
就在这时,那金红的火势骤然暴涨,每一朵莲花虚影都盛放到极致,光芒万丈。
整个寂灭原如同光明普照的佛国净土,却又充斥着毁灭的终焉气息。
仙兵阵中一片死寂。
她的唇角突然勾起,笑容在灼灼火光中惊心动魄。
众人惊惧地望着烈火中的魔女,只见那琉璃般的火舌温柔地卷起她飞扬的衣摆,绛红色的广袖在烈焰中寸寸化为闪烁的飞灰。
她忽然挺直了脊背,双臂舒展如浴火振翅的火凰,任由那纯净而毁灭的火焰从指尖蔓延,温柔又残酷地吞噬着她的发梢、她的身躯。
火焰彻底包裹了她。
黑发在高温中蜷曲、焦化。
几缕发丝化作流萤般的光屑,在热浪中飘飞,掠过了李醒的甲胄,在精钢表面烙下点点细微的灼痕。
“咔嚓……”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是骨骼在极致高温中崩裂的声音。
突然,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从火焰正中央飘了出来。
那虚影赫然与魔尊池焰别无二致,只是似乎年轻了许多。
她的虚影悬浮于烈焰之上,眉眼异常宁静。
她微微低头,含着难以言喻的、近乎释然的笑意,最后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芸芸众生——
那目光拂过了地上的士兵,穿透了云端的统帅,投向更渺远的时空。
旋即,更猛烈的业火如同嗅到血腥的猛兽,飞扑而上,将那虚影彻底包裹、吞噬,灼烧殆尽。
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天道1025年,寂灭原决战,仙界围剿魔女池焰,未费一兵一卒,大败池焰。池焰**而亡。
自此,最后一名魔族,池焰,身陨。魔族灭绝。
……
恍惚间,池焰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着父亲就着昏黄的烛火,读那卷小摊上淘来的《异闻秘纂》。
“霍,可了不得,这上面说,世间有三样东西,得者不仅可得永生,还能够控制世间万物呢!”父亲的声音带着笑,“这上面说,这三样是:”
“一为‘红线契’,说是能把死人的魂儿拴在活人的上……只要那个活着的不死,死了的也就不用死,两人碰到彼此,死的就能显形……还有这种好事?”
“二为‘逆时漏’,传说肉身都没了的死人也可以重新救活,但是要先经过什么‘三劫’,叫什么恨劫、情劫、命劫……哎,这种一看就是地摊话本乱编的啊,这还讲得言之凿凿的……”
“三为‘天命晷’……霍,不仅能掌管世间万物,还能控制人呢,想叫人做什么就做什么……”
母亲在父亲背上一拍:“若真有这什么‘天命晷’,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别琢磨这些胡说八道的杂书了,有这世间干点什么不好!”
父亲只呵呵地笑:“闲书野趣,当个故事听便罢了……”
……
池焰从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醒来。
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深海。她睁开眼。
被烈火吞噬的死亡,出乎意料得宁静平和,没有带来痛苦。
眼前依旧是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大地,纵横交错的裂口如同大地的伤疤。
目之所及,死寂一片,唯有那截她坐过的枯木,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坐标。
池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粗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