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和余河一起去商场,灯光辉煌,电扶梯高而陡峭,斜着跨越七层,两边没有护栏。电梯越升越高,一层的人群渐渐变成圆点,他紧紧搂着余河的手臂,不敢往下看。
恐惧缓慢的折磨,让他的心既空又痛。
他又变成十七岁的学生,走在最让他害怕的上学路上。
走廊很长,教室和教室模糊而相似,但他明白自己还没有到目的地,于是抽泣着继续走,用手臂一次又一次抹去眼泪。
他在尽头撞见一个人,那人穿着干净的校服,双手插袋,好像等了他很久。他走过,那人就和他并肩一起走。
怎么了?那人问。
迟乐心抬头,发现面前的人是叶追。
脸,呼吸,眼睛,一切都那么近。
迟乐心忽然醒了。
猛一睁眼,看见纯白一片,刺得人头痛。
迟乐心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想起来:
自己是在医院。
他又闭上眼,稍微定了定神,刚要坐直,就听见耳边浅浅的呼吸声,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梢、耳畔。
迟乐心浑身一僵。
难道他还在梦里?
他慢慢抬头,小心翼翼地向上瞥。叶追的睡脸近在咫尺,鼻梁高挺,睫毛低垂。而他,正靠在叶追的肩头,脑袋下面垫了一块叠成方形的毛巾。
他连忙坐直,往旁边挪了挪,和叶追拉开距离,身上的毛毯也随之滑落,掉在了地上。
许是梦见上学时的缘故,记忆又一次鲜明起来。
他还记得那次午休,他回到班级,远远看见叶追趴在桌上睡觉。叶追的手修长有型,指节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齐洁净。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碰。
刚刚触碰到皮肤,那只手忽然抽走了。
叶追并没有睡着。
迟乐心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他再次越界了。
这一次,叶追发现了他的越界,也回避了他的越界。
从那天起,迟乐心从精神上斩断了那只手。他的手或许还在,且灵活如初,但当年在心里割下的地方,即使残缺,也已经被光滑的皮肤覆盖,不会再露出血肉。
更不会在叶追身上留下痕迹。
他不知道当初的叶追明白多少。他情愿叶追一生都不要知道。
迟乐心起身,去走廊尽头接水漱口洗脸,回来时,医生已经来到了病房,正和叶追交谈。等他走上去,医生已经去了下一个病房。
“报告出来了。“叶追道。
迟乐心攥紧杯盖。
“是良性。”
那就是没有大碍了,只需要治疗摔伤的腿就好。
迟乐心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一卸力,身上的酸痛就冒了上来,小腿筋尤其疼得厉害,好像勒着骨头。
让叶追先去吃饭,他忍着疲倦拨通了电话,先告诉宋晓梅结果,让母亲宽心。然后再给舅舅家的人一个个打过去,告知结果。和昨天相比,电话那头的态度有天壤之别。
没过多久,迟乐心的舅舅一家,就全都兴高采烈围在了老人病床床头。
迟乐心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到一楼缴费,迟乐心打开手机,发现余河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钱转了回来。那笔巨款,重新安安静静地躺回了他的账户。
附带余河的消息。
YH:你安心地用。
YH: 都是家里的钱。
迟乐心对此半信半疑。
不是他低看余河,而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实在太过了解彼此的家庭。余河的爸妈,显然也没有不显山不露水的稳重性格。
为什么,余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他很想思考下去,也很想问个清楚。可他现在真的好累。在长椅上的睡眠,甚至抵不过一次午睡。
他浑身发酸,好像皮肤爬满了淤青,又疼又冷。穿了一天又过夜的衣服,让他觉得自己很脏。他也好饿,胃已经空了,隐隐作痛,好像正用酸液蚕食自己。
顾不得那么多,他现在只想回家。
清晨的医院大厅就已经挤满了人,迟乐心穿过人流,走过玻璃门,没走几步,迎面撞见叶追。
叶追拎着一袋小笼包,还有一袋湿巾。
迟乐心一一接过来,擦干净手,抓起小笼包就往嘴里塞。他吃得狼吞虎咽。叶追在旁边备好了水,瓶盖也已经拧开。
草草垫了垫肚子,迟乐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了。他怕这个谢谢说得太早,也怕这个谢谢说得太晚。
打过车,两个人一起回宋晓梅的房子。
迟乐心径直冲向浴室,在医院待了一晚上,他只觉得浑身都有小虫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