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踪

    老妇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深深叹了口气。

    风奋力推开云块,阳光洒了下来。

    弄堂口一片静谧,空空如也。

    摊位,老妇人,皮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还有什么摊位。

    地上连压痕都没有,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什么。

    ***

    错综复杂的弄堂,如蛛网般在城市的肌理间延展,黄昏里蜿蜒如迷阵,青砖墙垣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瓷片。杨宥的身影在窄巷中疾驰,回声在斑驳墙间碰撞,脚步急促而凌乱。段景华等十几号人在身后紧咬不放,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

    奔逃间,杨宥还不忘把脖颈上挂着的相机里的内存卡扣出来,迅速塞进衣服内袋的暗格,动作干净利落。

    “站住!你他娘的别跑!!”段景华的怒吼挟着粗喘从身后传来,“你给我站住,被老子抓住,你就死定了!”

    杨宥足下生风,顾不上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更不能让你抓到了。

    他闪身拐进一条狭窄岔道,身后的脚步声竟奇迹般消失了。背靠潮湿的墙壁喘息时,垂落的手无意间触到身后一扇木门——门板竟是松动的。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衰老的吱呀声,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他毫不犹豫侧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窥探外头的动静。

    许久,巷中只余风穿过墙缝的呜咽。他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由于不能确认对方是否离开,自然也不敢贸然出门。

    他想向屋主求助,可一回头,却先被一扇巨大的折叠屏风挡住了去路。

    屏风正中设着佛龛。紫檀木上,释迦牟尼佛金身端坐莲台,宝相庄严,悲悯地垂着眼眸。

    杨宥双手合十恭敬一拜,才绕至屏风后方。不料屏风背面竟又设一龛,供奉着一尊观音。

    这观音姿态与正面的佛祖迥然不同——汉白玉的观音闲踞莲台,左足踏莲,右腿稍显闲适地踞起,右臂轻搭左膝,眉目含悲,面容慈悲祥和。(注①)

    “倒坐观音?”他心下微诧,仍恭敬行礼。

    行完礼,他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四壁密密麻麻的老式钟表,立式、挂壁、座摆……形制各异,数以千计。更诡异的是,所有钟表的指针都静止在不同的时刻,满室阒寂。

    整间屋子死寂得如同凝固,唯有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

    “这是个……表店?”杨宥困惑地低声自语,“怎么这么暗……”

    他试探着往里面走去,昏昧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尽头处的柜后蜷坐着一道佝偻身影。那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正垂眸专注地捣鼓着手里的钟表,衣着打扮竟似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老者的身后,还设有一龛——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红衣袈裟,右手持着振开地狱之门的金锡杖,左手掌中是光摄大千世界的明珠,是地藏王菩萨!(注②)

    杨宥迟疑着上前几步:“大叔你好,可以麻烦你帮——”

    话音未落,老者倏然抬眼,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拉了拉,未等杨宥说完便打断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宥也觉得自己擅自闯进来有些冒失,忙赔笑解释:“对不起,是有人追我,我才——”

    老者抬起的手再次截住了他的话。他眯起眼,将手中的时钟翻转,置于耳边细听,又举到眼前端详。表盘上的时针、分针和秒针齐齐停在十二点三十分四十秒的位置,纹丝不动。

    半晌,老者才将目光从钟表移到杨宥脸上,目光如古井深潭:“东西既已予你,何必再来?你该去见的人不是老朽,来错地方了。”

    老者说完,便不再理杨宥,重新埋首摆弄起手里的时钟。

    杨宥怔在原地:“他?他是谁?您认识我吗?”

    等待良久,未见回应。见老者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杨宥自觉没趣,对着老者礼貌鞠躬道谢,转身走向门口。

    门轴发出沉涩的呻吟,他小心推开门缝,打量外面空无一人的弄堂,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老者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缥缈得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这是最后一次,你们都没有机会了……记住,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该给自己谋个出路不是吗?何必执着呢?”

    杨宥脚步一顿,回头扬声问:“您是在和我讲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寂静。昏黄光线下,老者的身影模糊得如同幻影。他恍惚地低语:“说什么呢?!”

    杨宥摇了摇头,推门而出,踏入渐深的暮色。

    屋内,老者轻抚开始震颤的秒针,将钟表轻轻放在柜上,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该去了啊……它已经快开始转动了,你们都逃不掉了,既已开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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