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池和观眾席,疯狂地指挥著,嘴里念念有词,带出一阵恢弘而沉重的管弦乐洪流。
理察·华格纳,“新月”,或“掌炬者”,德国歌剧史乃至世界音乐史上最具爭议的人物之一,艺术理想与现实的永恆角力,即便在虚界都留有残响《尼伯龙根的指环》上演条件的极致苛求、剧院的財务困境、以及作品问世后引发的巨大爭议与误解,让他始终处於一种“未被完全理解”的焦躁中,他遗憾於“整体艺术”的至高纯粹性,永远无法在尘世被完美实现。
“谢谢你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范寧没有试图去模仿那些庞大的管弦乐洪流,而是做了一件更为根本的事——捕捉提炼华格纳作品中最核心的“主导动机”,並將它们从那繁复的织体中剥离出来。
於是,在这座空寂的神殿里,响起了《尼伯龙根的指环》中“指环”动机的冷酷光芒,《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情慾”动机的煎熬与渴望,《帕西法尔》中“圣杯”动机的庄严与怜悯
范寧又静静地用“伊利里安”弹奏出《齐格弗里德》中最温柔的牧歌片段——原本是华格纳献给妻子的私人礼物——模仿木管音色的旋律与“夜行漫记”的声部偶有交织,也没有造成任何违和。
肥胖老者侧耳倾听,脸上的焦灼竟化为一丝复杂又罕见的柔和,但仍在喃喃自语:“我的剧院.应是涤净灵魂的圣殿,但为何总摆脱不了铜臭的喧囂和愚昧的爭议?”
“圣殿其实早已建成。”范寧平静回应,“不在拜罗伊特,而在每一个被你的音乐撼动的灵魂深处。”
华格纳的身影消散了。
其化作了一团不断膨胀的暗金色星云,內部充满著复杂而纠缠的“主导动机”,轰然匯入“守夜人之灯”。
“轰——!”
范寧的衣衫虽浸在“深海”,却被神性与残响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只是透过四周“又黑又透明”的死寂液体,他再度皱眉望向了背景的“边界”,那里的东西似乎融化了自身环节状的躯体,化作一股黏稠的、意念般的污流渗透了进来!
必须再儘快。
好在收集了华格纳的“星光”后,这片死寂的区域被进一步搅动,用“不休之秘”搜寻和接引其他同时代的光芒,变得更加顺畅了点。
一道银白色的带著无数装饰音尾跡的流星。
匈牙利钢琴家、作曲家弗朗茨·李斯特。
它本该拥有最辉煌耀眼的轨跡,此刻却显得迷茫烦扰,在炫技的巔峰与內省的深渊之间往復徘徊,划出矛盾的弧光。
甚至在范寧欲要靠近时,那流星的光芒直接分化,投射出两个重迭的幻影:一位是征服了所有欧洲沙龙、手指在琴键上掀起风暴的“钢琴之王”,另一位是身穿黑袍、在修道院孤寂中寻求救赎的老年神父。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中充满了陌生与审视。
范寧拨响了《诗与宗教的和谐》中“孤独之神的祝福”,还有第三號《安慰曲》。
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一种淡淡的释然哀伤。
仿佛在风雪纷飞的暗沉天幕之下,有一人独自在灯火通明的教堂中晚祷。
“我曾用双手征服世界,却无法按住自己不安的灵魂。”李斯特的自嘲在范寧脑海中响起。
“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范寧的语调却带上了一丝慰藉的悲悯。
“你归於属灵的职分,安寧祥和必归於你。”
“而即便在更早的年景里,你也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灵性所能抵达的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