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屏息等待了十多秒,然后范宁说道:“《为固定低音主题而作的含咏叹调和三十个变奏的键盘练习曲》。”
而这三位大师,在没有谱面的情况下,仅凭一次听觉上的认知,便掌握了隐藏在音符中的绝大多数秘密和细节,对这首曲子的分析和理解,也直接就接近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钻研和积累。
好在自己也不像还是在校生时,参加罗伊家的音乐沙龙那般青涩了,也早备好了自己的名片,于是范宁了一些精力,去尽可能地拓展一些初次交谈感觉尚好的人脉。
这些倾尽全力在圣礼台上燃烧灵感的成熟艺术家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提名名额让后来上台尝试的一位青年作曲家给占了,而且是连后续的考察环节都未开始。
何蒙可是清楚,此次参加角逐的十位著名艺术家里,出身于贵族家庭或学院派世家的有七位,信教的有六位,与帝国大工厂主阶层存在联系的有四位,甚至还有两位同王室有关。这些计数存在叠加关系,特巡厅更是和所有人都有过不同深浅的前期接触,他们背后支持的势力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那我真就随缘了啊。嗯,让我稍微想一想…”
离下葬之时尚有一段时间,根据吊唁议程安排和诗人生前遗愿,等会教堂会安排唱诗班、乐队或管风琴来进行演奏。先是几位音乐家以巴萨尼的诗而谱写的艺术歌曲,再是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的《a小调安魂曲》。
范宁同样在类似的年纪,而从他近期这几部代表性的创作来看…
维亚德林问道:“你在疑惑‘波埃修斯艺术家’或讨论组?再或关于邃晓者的一些隐秘?”
何蒙心中暗暗将范宁与尼曼的艺术生涯轨迹做了比较。
时间已过晚上六点,众人用完了便餐,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范宁在自由社交场合受到了过多的关注,手上和口袋不出多时便累积了一大摞名片,包括艺术家和各上流社会人士的。
这种感受从自己一个人在舞台上演绎《哥德堡变奏曲》时就有存在,现在,他觉得孤独感还存在于交谈与交谈间的间隙中,存在于人流如织的廊道与教堂空旷高大的拱顶对比中,存在于圣礼台上跳跃的烛火和悄然无声的鲜丛中。
范宁老实说道:“昨夜我在罗伊小姐那里了解了一部分隐秘的信息,但目前最为不解的,是后来多次听他人提起的,一种关于‘格’的叫法和关键词。”
“我附议。”“我附议。”另外两位大师斯韦林克和席林斯不假思索地表态。
“我会考虑整理。”范宁笑了笑,“不过起名这种事情,我真的不太擅长,可以随意一点吗?”
“我第一次见这种在夜间光线下的拱顶壁画。”范宁说道。
“诸位的意思呢?”何蒙朝自己左右两侧发问。
…对对对,的确是这样的。那几位心中五位杂陈的人,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斯韦林克仰望着穹顶的壁画,目光悠远:“是啊…我一方面很难想象,这座崇高的音响教堂,竟然仅仅始于8个低音,但一方面又觉得本该如此,从最简洁的灵感开始,用理性的诗意表达严谨的数理之美,正是中古音乐时代那些虔诚而伟大的艺术遗风。”
“较充足的时间,让我能更从容地思考乐曲结构。所以,我认为仅仅凭借此次主题探讨的表现来决定提名名额,对其他的艺术家们是不公平的。大家都知道艺术创作的进展本就带着跳跃性和不连续性,要是前面上台的朋友们,构思时间能多出哪怕一个小时,呈现的效果肯定都会大不一样。”
“这个名字,很好,十分纯正。”斯韦林克这位老人却无比认真的点头,并重复了一遍,“这又是一个历史事件,我们都是见证者。”
“尊敬的何蒙先生,我有一个冒昧的提议。”正好这时尼曼开口。
审美是一瞬间的直觉冲击,但了解的越多,对巴赫就越敬畏。
参礼席上的罗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将头埋进了长椅看不到的下方。
“上去转转?”维亚德林指了指高处的采光亭方向。
还有席林斯,他本身就是无标题的“纯音乐”理念者,此时更是大大赞赏这随缘起出的名字,认为范宁的确继承了中古时期那些艺术巨匠洒脱而虔诚的遗风。
只是这种孤独感的来源和成因值得品味。
如果它将来能够出版,无疑是复调音乐中极其重要的一部文献,也会成为无数钢琴家竞相练习和演出的重要曲目。
听到这三位大师的感慨、分析和讨论,范宁心中肃然起敬。
于是尼曼直接道:“我提议,直接启动动议程序,将卡洛恩·范·宁先生纳入‘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名单。这与校友身份无关。”
两人登上侧方的旋梯,离下方人群的小声交谈声渐行渐远,随后来到高处的廊道,踏上了那条半隐藏式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