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与情绪。
变奏26,触技曲,18/16拍,极其特殊的节拍,隐秘地启示弹奏者应采用极为流动和高速的处理方式。
或许在音乐中,从没有哪一次的反复能像这里一样,具有这样中庸而多义的情感。
音乐行至此处,聆听者们突然落入悲痛之中,台上范宁的呼吸变得气若游丝,左手用悲悯和深沉的触键填充着中低声部的和声进行,右手则演奏着一条缓慢凝重,又蜿蜒起伏的旋律。
音乐行至后半段,则变为3/8拍的三声部赋格,主题在追逐中呈现出轻盈自然的舞曲风格,如宫殿大门开启、阳光照射地毯、彩筒礼炮齐鸣、精神抖擞的卫兵向观礼者致意。
变奏16,以2/2拍的法国序曲风格,为这部巨作的下半场拉开帷幕,流动节奏与行步节奏的穿插结合,仿佛在观看一场盛大华丽的礼仪活动。
“范宁先生,你结束了吗?”罗伊一直把聆听当成了对话,下意识地轻轻问了出来。
——是该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了。
教堂鸦雀无声。
范宁先是在中声部奏出下行四度级进音列,紧接着又在高声部作反向的倒影模仿,两个声部不同的运动方向,造成了音响被“撑开”的效果,让听众体会出了一种异常艰难的动力性。
对范宁而言,这场靠钢琴家一个人来完成的孤独朝圣之旅,虽未结束,但演奏初期的种种不安和自疑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音符最冷静的思考和最虔诚的表达。
g小调色彩的转换,为15号变奏带来了不安、压抑的情绪,范宁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有的声部用指肚贴键连奏,如同沉郁的叹息,有的声部选择抚摸式的非连奏方式触键,似彷徨之人挪动步伐。
清冷空灵的尾音近乎于无,闭眼凝思的范宁,双目缓缓睁开。
听众这时才意识到,在经历30个变奏之后,他们是如此渴望再次回到咏叹调,而且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已经回归了。
作为在邃晓者中都是灵感极为强横的存在,麦克亚当显然对第15号变奏的理解相当准确。
因为,全曲戏剧性最深刻的地方,要到来了。
这种突然释放一切压抑的狂喜,直接体现在了听众欢呼雀跃的灵体状态之上,来自世界意志的狂暴光芒,从教堂高处倾泻而下,浸透了舞台上那个全身贯注弹奏着极速音流的身影。
“意志之核,辉光之塔就在梦境的眼前,这是‘无终赋格’给予我的恩泽,赐予我的冠冕。”
第七组体裁循环单元。
高音区的下行旋律诉说着痛苦,可其间时不时夹杂着突然闯入的,朝上方跳进的高音,它们很多在调式外,形成完全没有任何过渡的离调转调,就那样突兀地竖在高处,寻路和求索的艰难,以及满怀痛苦的渴望,委实令人揪心不已。
“居然到了18条,已经是第六组结构了.”罗伊双手放膝、正襟危坐,完全沉浸在了范宁指尖下的音乐里。
看气氛极端静谧,尾音久久不散,仰头闭眼的范宁也足足有三个呼吸时间未动,不少后方听众如此想道。
“应该不会是小调吧?”全程屏息聆听的罗伊,双手撑住前面,轻轻问向自己父亲。
微观上,每条变奏的小节数皆可按32:16:8:4:2分至最小音乐单元,并保持和咏叹调全部低音走向的一致性;宏观上,每3条变奏一组,以思想最为高深的卡农所小结,每逢3的倍数,卡农模仿的音程就多一度,体裁布局则按“舞曲-触技曲-卡农曲”的周期不断循环,各类华丽技法层出不穷…
“这是一场深刻的生命独白。”克里斯托弗的嘴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觉得内心的种种回忆被唤起,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在脑海闪过,让人不由得去思考审视,那些痛苦的或愉悦的,遗憾的或完满的。
它或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周期开始,它意味着永恒的抵达,或渺小但伟大的生灵们永恒于抵达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无家可归。
尾音安静地散去,范宁轻轻提起手来。
他起立,带着一丝恬淡的笑容,侧身扶琴向听众行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