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叽叽”几声,掩饰自己的不平,酸溜溜地说:
“就是这里,你需要进入湖心,命羽就藏在里面,只要小心行事,兴许很快我就可以解除你手臂上的印记,你会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欢快地迈着小步子去复仇啦,而我也会协助你。”
“香水湖是孔雀的故乡,只要水滴不脱离水的族群,我一旦接触到连接整块湖镜的哪怕一滴水,也就是说,我只要碰到香水湖,整片水域都会为我的回归而哗然,势必引来神王惊觉,所以,为了我们两个的安危,我不能和你一起下去。”
阿塔兰塔回神,伸手将紧紧贴住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搞得他颈边瘙痒的小鸟拨开,皱眉:
“我听说这个湖是一片海,栖息了一群诡谲凶狠的食人鱼。真有那种怪物?”
阿塔兰塔:“你确定我一个没有尾巴的人,能完好无损从水里爬出来,而不是葬身鱼腹?”
作为神,祂不说谎,但会感到心虚。
祂在人类窄瘦的肩头团成一团,爪子紧紧勾住屁股底下的衣料,又一口咬住一大撮头发,确保自己不会被突然生气的人类甩出去摔成小鸟饼干,最终吸引来那群卑劣的乌鸦。
“那些鱼在我被关押去浮墟神殿之后诞生,我并不十分清楚,对于你的安危……”
“我,我……”
听到作业没底气的话,阿塔兰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大意了,竟然被一只老鼠骗了。
起先说能保证他的命,现在又说不能,难道神的左右脑各自占据一半大陆,会互相搏击?
就是脑子正常的人也不这样说话。
眼见他要走,神焦急地跳了起来,一着急,就暴露了小鸟“叽叽呱呱”的叫唤。
“我只是说能保证你不死亡,我从来就没有欺骗你,契约已经达成你不能反悔!你要蹲守诺言。”
好一个没有欺骗,好一个蹲守诺言。
阿塔兰塔再次拨开贴上来的小鸟,一双美目淬了冰,要把这说大话的狗玩意冻成一捏就碎成渣的冰坨子。
“所以你在和我玩东方人的文字游戏?依照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责怪你,该懊悔的是我?我自己没能好好琢磨清楚你话里的漏洞?”他盯着一颗树,话头却冲肩头的神呼啸而去,祭出比毒汁更苦的言语,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地骂,“你这只卑鄙的小老鼠,爱撒谎的骗人精,祝你早点自生自灭,我会感到万分高兴,以及欣慰。”
神:“……”
神委屈,神无话可说。
神殿与主人密不可分,感受到主人死的意志,于漫长岁月中逐渐消亡,只剩一座空荡荡的躯壳,独自漂泊在无人的角落。
千年后的今天,神却心生悔意,然而昔日的友人为图自保,不敢也不愿助祂,人类的灵魂又太轻飘,不能听到浮墟神殿的哀鸣,长长久久,只有这么一缕珍贵的人魂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隔膜感召而来,弥足珍贵,堪称奇迹,却又激起祂滔天不甘。
祂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不能就这样死在神王的嘲笑之下,要为死去的同族报仇雪恨。
祂要叫那多快活了几千年的老鹰,以同样的方式惨死于他的尖牙利爪,永堕无尽深渊。
可笑啊,象征光明的神险些死在最快乐的成年礼,作为长生种,祂尚年轻,且毫无阅历,只能动动那颗芝麻点大的小鸟脑袋瓜,想出这么一招信以为歹毒的“妙计”,那就是坑骗无知的人类为祂卖命。
但祂错了,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只一早在贫民窟与上流社会之间摸爬滚打的人类,干脆果决的性格显然超脱祂贫乏的想象。
阿塔兰塔是一只独特的、稀罕的人类幼崽。
他聪明、漂亮、也足够勇敢,敢向一位神祇叫板,哪怕这位神行将就木,半死不活,却也依旧可以叫他死相凄惨。
人类对祂的辩解充耳不闻,一心忿忿要离去,神无可奈何,便是人类的肩膀都无法离开。
不难想象,一旦祂被这个人类抛弃,面临的必定会是灭顶之灾。
神无计可施,心脏痛得揪起,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恐惧、懊悔、歉疚、愤恨……
所有情绪揉杂成一张大网把祂兜头捕了进去,祂成了一只罗网中的青蛙,即将被嫌恶祂的网主人踩成肉饼。
大大的眼珠里蓦地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立时,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硕大的泪珠子下雨似的,稀里哗啦滚了出来,刹也刹不住。
肩头湿了的阿塔兰塔嘴周肌肉抽动:“……我还没哭,你倒先把我的眼泪抢走了。”
“没有叽叽,叽,没有哭……”
在阿塔兰塔稀薄的感性记忆中,除了鲜血与碎肉,还没有谁会躲在他肩头哭得这样大声,叽叽喳喳吵得他耳朵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