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民告贵起头
    王老汉早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双腿发沉、脚步虚浮时,天边的初阳已悄悄爬了上来。

    王老汉抵达蓝田县城门外时,日头已渐渐升高。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高大的城门尚未开启,城门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数百人!

    这些人大多和他一样,穿著粗布短打,面色黧黑,手上布满老茧。

    有扛著锄头、镰刀的农人,有挑著担子、背著货架的手艺人,有牵著瘦羊、提著鸡鸭的小贩,甚至还有几个腰间別著斧头、面色沉鬱的猎户。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城门,眼神中交织著紧张、期盼、愤怒,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人群中瀰漫著一种压抑而又躁动的气息,仿佛一堆乾燥的柴薪,只等一点火星,便能燃起冲天烈焰。

    王老汉心中那点独自前来、害怕被当成出头鸟的不安,在看到这浩大声势的瞬间,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默默地走到人群外围,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下,將怀里的布包又按紧了些。

    他不需要多问,从那些零星的对话中,他便已明白。

    “听说了吗?张村那家,前年刚开垦的河滩地,硬被里正的儿子说成是无主荒地,强占了去!”

    “你那算啥!我娘家兄弟在城里开了个小杂货铺,就因不肯『孝敬』裴家管事的,三天两头被泼皮骚扰,最后只能低价盘给裴家的铺子!”

    “薛家的庄子去年扩建,把我家祖坟都圈了进去。

    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至今还躺著!”

    “朝廷这次……真能给我们做主?”

    “谁知道呢?

    可里长说了,有左晓卫的军爷看著,告示上盖著秦王殿下的大印!”

    “豁出去了!这么多年,受够了!

    就算不成,也让那些老爷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这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冤屈,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

    终於在“度田令”和“告緡令”这道裂开的口子中,找到了宣泄而出的可能。

    “吱呀——咣当!”

    沉重的城门终於在辰时准时开启。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但並未一拥而入。

    两名按刀而立的左晓卫兵士肃立在城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人群。

    一名书吏模样的人站在门內,面前摆著一张桌案,高声道:

    “奉秦王殿下令,受理田亩、赋税诉讼!

    欲告状者,依序入城,至县衙前登记,不得喧譁,不得拥挤!

    违令者,杖责驱离!”

    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自发地开始排成长队。

    没有人组织,但一种无形的秩序在沉默中形成。

    王老汉也站起身,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他望著前方蜿蜒的人龙,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穿过城门洞,走过熟悉的街道。

    街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一些掌柜和伙计站在门口,惊愕地看著这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许多人的眼神中,也带著复杂的情绪。

    县衙就在前方。

    往日里,普通百姓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那高耸的台阶、森严的大门,象徵著官府的威严和不可触及的权力。

    但今天,衙门口却摆开了好几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著一名书吏,旁边还有左晓卫的兵士持械肃立,维持秩序。

    告状的人群被分流到不同的书案前。

    轮到王老汉时,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书吏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姓名,住址,所告何人,所诉何事?”

    王老汉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解开布包,將那作废的旧地契和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结巴:

    “小……小民王老五,家住城西王家坳……状告……状告蓝田薛家!

    去年麦收,薛家公子纵奴抢我麦子,毁我农具,还將小民打伤……这,这是当初的地契,被他们强行作废了!”

    他说著,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书吏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契和伤疤,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

    “所述之事,可有人证?”

    “有!当时里长和许多乡亲都在场!”

    “嗯。”

    书吏记录完毕,將一张盖了戳的纸条递给王老汉:

    “拿好这个,一旁等候。

    待会儿统一带入衙门,由上官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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