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张韜明白,弟弟眼底的光亮,早在母亲含恨离世的那一晚就彻底熄灭了。
此刻这般模样,不过是他精心披上的偽装罢了。
他曾记得,弟弟幼时是何等的惊才绝艷。
年仅七岁,在那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老人教导下,已然能够熟读《大学》、《中庸》、《论语》等经典。
言辞清晰,见解每每令乡邻惊嘆,被赞为“神童”,是母亲最大的骄傲。
可如今呢?
弟弟终日游手好閒,不是逗鸡撵狗,便是流连於京城的浮华场所,活脱脱一副被富贵迷了眼、自甘墮落的紈絝模样。
思绪及此,张韜的心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不由得又想起他们那苦命的母亲。
母亲十四岁便嫁给了张蒙那个畜生。
她当年何尝不是邻里交口称讚的娇美姑娘?
可自嫁入张家,何曾有过一天好日子?
当年张蒙一拍脑袋跑去从军,几年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在了外面。
整个家的重担,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压在了母亲柔弱的肩上。
即便陷入那样的绝境,母亲也从未动过改嫁的念头。
她里里外外操持,將破败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硬是挤出微薄的收入,坚持送他们兄弟二人去读书认字。
也就是从那时起,岁月和劳碌如同无情的刻刀,將记忆中那个温婉美丽的母亲,一点点磨蚀成了外人眼中“粗鄙、鲁莽”的黄脸婆。
然而谁又能想到,几年后,他们那个“死”在外面的泼皮父亲,竟然活著回来了。
而他归来后,第一处踏足的不是他们母子苦苦支撑的家。
而是那个自幼嫌弃他、未曾给过他半分温情的原生家庭。
他带著大包小包的礼物去孝敬那些“亲人”,却对苦苦等待他多年的妻儿不闻不问。
张韜清晰地记得,那一次,一向以父亲为天的母亲,第一次红了眼眶,与他发生了激烈的爭执。
没有人知道,父亲离家的那些年,母亲独自一人究竟吃了多少苦。
他唯一还算有点良心的时刻,大概是他当上百夫长后,终於骑著高头大马,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將他们母子接走。
那一刻,小伙伴眼中纯粹的羡慕,曾是张韜心中仅存的、对父亲的一丝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