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仿佛一艘失舵的船,在深海里随波逐流,一片混沌。
时而,会有模糊的声音穿透这片混沌的帷幕,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低沉的、饱含疲惫的叹息,压抑不住的、心碎般的啜泣,还有一个温柔而绝望的女声,带着哭腔,反复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艾瑞恩……我的孩子……坚持住……”
艾瑞恩?
是谁?
凌瑞本能地觉得这呼唤与自己有关,却又无法理解,他试图思考,但思维如同陷入泥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漫长跋涉。
终于,一种沉重的“实感”开始将他从虚无中拉扯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床铺,铺着的织物带着某种粗糙的质感。然后是嗅觉,一股浓重而苦涩的味道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感官,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老旧木头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模糊的光线涌入,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繁复藤蔓与奇异花纹的深色木质床顶,古朴而精致,绝非医院那种纯白、毫无生气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困惑如同潮水般涌来。凌瑞试图转动脖颈,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一阵剧烈的酸痛和极度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这具身体,让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而痛苦的抽气。
“艾瑞恩!你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的女声立刻在床边响起,那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凌瑞艰难而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循着声音望去。
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美丽妇人正急切地俯身看着他。她面容姣好,但此刻却写满了憔悴,眼眶通红,泪痕犹在。
最触动凌瑞的,是她那双与他对视的碧色眼眸。那眼眸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湖泊,此刻正迸发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劫后余生般的璀璨光芒。
好漂亮的眼睛啊……
眼前的妇人气质温婉而高贵,可眼下,所有的雍容都被一种近乎失态的担忧所取代。
“感谢诸神……感谢诸神垂怜……”妇人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润温热的软布擦拭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终于……终于醒过来了……”
三天?昏迷?
凌瑞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最后的记忆是现代都市的街景,是两辆车撞击的刺耳的声音……
他不是应该在医院的急救室里吗?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古典气息的房间,这个称呼他为“艾瑞恩”、眼中饱含深切关怀的妇人……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和不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凌瑞又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望去。只见一位身形挺拔、面容极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有力,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习惯性的肃穆,但此刻,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的疲惫。
“夫人,艾瑞恩怎么样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斯尔文!他醒了!我们的儿子醒了!” 原本坐在床边的妇人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地抓住丈夫的手臂,声音因喜悦而颤抖,泪水再次涌出。
凌瑞看到那男人快步走到床边,并没有像妇人那样的情绪外露,但紧抿的薄唇线条和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凌瑞的脸,充满了深沉的关切,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感觉如何,孩子?”
出乎凌瑞意料,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与他帅气但冷峻的外表不符,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
凌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艾瑞恩”,想问“这是哪里”,但喉咙干涩灼痛得像是有砂纸摩擦,最终只发出了一些嘶哑破碎的气音。
他看着眼前这对陌生的“父母”,他们眼中那份真挚得毫无保留的担忧与爱,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混乱的意识。
无数疑问和荒谬感翻涌上来,却被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一种奇异的、仿佛正从脑海深处强行涌现的记忆碎片所阻塞。
一些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在清冷月光下拼命练习着某种手势,直至咳出血丝……一片广阔却显得贫瘠的土地,风中带着萧索的气息……“塞拉维亚”这个名字,伴随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伯爵”这个头衔,意味着领地、民众和无法推卸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