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的副版头条,用颇为醒目的字体印着标题:??《蓝天英雄情定贝满才女?笕桥骄子灯语诉衷肠!》??文章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战与战后那架银灰色霍克三在贝满女中上空盘旋、以灯语示爱的场景联系起来,描绘成了一段“烽火硝烟中的浪漫传奇”。虽未直接点出吴灼的姓名,但“贝满女中”、“显赫家世”、“与空军俊杰早有婚约”等字眼,足以让北平圈内人一眼便窥破真相。
第三份报纸更是直接转载了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恰好抓拍到了霍克三机翼灯语闪烁的瞬间,配图说明暧昧不清,却更能引人遐想。
这些报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将一场原本可控的“风流韵事”,放大成了街谈巷议的谈资。这无疑是在挑战吴道时的底线,吴道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金色的怀表,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窗外的天气更加阴沉。
军统北平站所在的灰砖小楼,即便在秋日的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然寒气。高墙电网,岗哨林立,进出人员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却厚重的压抑感。
一辆挂着空军牌照的吉普车粗暴地刹停在紧闭的铁门外,引擎未熄,发出沉闷的咆哮。车门猛地推开,宋华卓一步跨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空军制服,肩章上的飞鹰徽记在阴郁天光下略显黯淡。连日来的停飞审查和外界沸沸扬扬的传闻,反复切割着他年轻骄傲的心。此刻,他俊朗的脸上交织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焦躁,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勇。
他无视门口卫兵警惕审视的目光,径直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带着硬邦邦的质感:“笕桥航校宋华卓,要见吴道时处长!”
卫兵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他的证件,便按下按钮。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穿过阴冷空旷的院落,在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员的引领下,宋华卓步入主楼。楼内光线昏暗,走廊深长,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扑扑的颜色,只有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规律而冰冷,敲打着人的耳膜和神经。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被带至二楼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引路人无声地退开,如同融入了阴影之中。
宋华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抬手,用力敲响了房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
宋华卓推门而入。
房间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却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硬。巨大的华北地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红蓝箭头犬牙交错。一张宽大的、没有任何雕花的深色办公桌,一把高背皮椅,以及墙边一排锁着的铁皮文件柜,便是全部陈设。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也衬得端坐在桌后的那个男人,面色愈发冷峻,如同大理石雕像。
吴道时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头。他正专注地批阅着一份文件,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肩章领章冰冷锐利,整个人仿佛与这间冰冷窒息的办公室融为一体,成为权力机器本身的一部分。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难堪。宋华卓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兀闯入的、等待审判的囚徒。他胸中的怒火再次蹿升。
“吴处长!”他声音提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关于我的停飞令,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吴道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宋华卓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从他紧握的拳头,到他笔挺却已然透出窘迫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