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黛玉(一)
    正月才过,京城的寒气尚未褪尽,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反倒添了几分料峭。

    大观园内,昔日姐妹们嬉闹的亭台楼阁,如今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同的气象。

    东南角上一处原本唤作“缀锦楼”的院落,如今门楣上悬着一块簇新的乌木匾额,上面是力透纸背的六个大字——“大观女子书院”。

    这日清晨,黛玉裹着一件素锦镶毛边的斗篷,立于书院正堂的廊下。

    她身量较少女时略丰润了些,眉宇间虽仍有那股子天然的轻愁,但面色却不再是旧日的苍白,而是透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及笄那年,外祖母将她父亲林如海留下的偌大家私一并交还,那沉甸甸的钥匙和账本捧在手里,一夜之间,她便成了个略有薄产的小富婆。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宝钗端坐在一张花梨木嵌螺钿的方桌旁,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账册,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噼啪”声,如同玉珠落盘。

    黛玉转身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自有小丫鬟悄无声息地捧上热茶。

    “宝姐姐,这个月的账可理清了?”黛玉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宝钗抬头,露出一贯沉稳温和的笑容,将账册推过去:“都在这里了。年前投的那几处铺子,收益比预想的还好些,拢共又多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在账册某一项上轻轻一点。

    黛玉目光扫过,那数字确实不小,她眼中却并无多少惊喜:“还像往常一样,将利钱都划出来,送到书院公账上,用于日常嚼用和那些善堂孩子们的笔墨纸砚。本金依旧由姐姐你运作。”

    宝钗闻言,放下手炉,握住黛玉的手,那手虽仍纤细,却不再是冰凉的。

    她叹道:“颦儿,你总是这样。林姑父留给你的,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何苦每次都把利钱尽数捐了?总该为自己多留些体己。”

    黛玉抽回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一股子白芷黄芪的淡淡药香混着茶气氤氲开来。

    她轻轻吹了吹,道:“宝姐姐,你知的,我于这经济仕途上一窍不通,留那些黄白之物在身边,不过是死物。交于你,钱能生钱,惠及更多人,岂不比埋没在我这俗人手里强?再说,”

    她抬眼,眸光清亮,望向窗外已冒出嫩绿新芽的芭蕉,“父亲若在天有灵,见我能用他留下的钱财,做些于世间女子有益之事,想必也是欣慰的。我如今身子也大好了,吃穿用度都在园子里,要那么多银子何用?”

    宝钗知她心意已决,且这话说得在理,便不再劝,只摇头笑道:“好好好,我们林山长志向高洁,倒是我这满身铜臭的商贾俗气了。只是你这‘俗人’二字,若让外面那些求着你一幅字、一首诗的人听了去,怕不是要羞煞。”

    黛玉抿嘴一笑:“快别打趣我了。说起这个,今日兰哥儿是不是有算学课?”

    “正是呢,这会儿子怕是已在东厢讲堂开讲了。”

    宝钗点头,“还有,咱们的靖海侯夫人前儿个答应了,下月初开始,每月抽两日过来讲讲管家理事的门道,那些小姐们听说,都盼着呢。”

    二人正说着,只见迎春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迎春如今气色也好了许多,不像在府里时那般木讷,眉眼间添了从容。

    她笑道:“估摸着你们在这里议事,我炖了当归乌鸡汤,最是温补,快来趁热喝一碗。”

    黛玉起身接过,道:“有劳二姐姐日日为我费心。”

    迎春摆手:“不过举手之劳。你如今担着这书院山长的重任,劳心费力,底子虽好了,也需仔细调养。我看你每日早起练那八段锦,倒是极好,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爽利的笑声,人未至,声先到:“哎哟哟,你们这几个管事的,躲在这里吃好的,也不叫我!”

    帘栊一响,只见史湘云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瞧瞧咱们的伯夫人,这又是从哪里疯跑回来的?”宝钗笑问。

    湘云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气喝了半盏,才道:“刚从厨房来,教她们认了认新到的几样山珍,预备过几日的厨艺课用。”

    “我说林姐姐,如今咱们这书院可了不得,琴棋书画是雅事,连我这掂勺掌厨的,也成了正经先生了!”

    “前儿个还有位小姐问我,那‘佛跳墙’的吊汤秘诀呢!”她说得眉飞色舞,众人都笑了起来。

    黛玉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笑道:“民以食为天,怎就不是正经事了?难不成人人都要去做那吟风弄月的才女?”

    “能调理好一家的膳食,也是一等一的学问。比起那些,我倒是更盼着迎春姐姐的医药课、惜春妹妹的画课、晴雯的绣工、乃至蓉哥儿要来讲的农事,都能真正被她们学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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