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李修阙(一)
靖洲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只是语气稍微有些凝重,握着茶杯的手现出青筋,闷声道:“我已经走访过了离州的府衙县衙,其内官员沆瀣一气,欺上瞒下,交给我的全都是粉饰太平的假公报。我私下里巡城,见城外依旧流民集聚,饿殍满地,一问方知你们当地想入户籍竟要高达三两金。普通劳工不吃不喝一年方能存下二两,他们地位如斯窘迫,又要高额的入城条件,除了等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城内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却也是官商勾结,含冤枉死者众多。”

    说罢,他抬头盯着李修阙的眼睛:“你既能以富贵身份行济贫之事,也定是愤然他们这种行径的。况百姓遇着官差盘问,多半支吾恐惧,答非所问,我和你一起去暗里盘查,必能事半功倍,还百姓一个清明,让流民居有定所。”

    李修阙回视着他的目光,沉吟了好一会,道:“你可知曾有多少与你有同样想法的忠臣,匍匐于宣政殿内,顶礼力议,他们跟前尊敬的那位帝王却一道杖刑,使他们最终沦落到非死即伤的下场。你父亲也定是知你性子,故而想让你去刑部磨磨你的锐气,你年纪尚轻,前程还大有可为,真要做此自断官途之事?”

    暗访之时只见眼前的少年行事洒脱不羁,不曾想倒是个心思缜密之人,程靖洲正了正色,眼神不再咄咄逼人,坚定道:“若无百姓,何以有国,若失国祚,何以为家?我这一身血肉都是百姓给的,怎忍看他们烹于水深火热之中!即使身首异处,又何惧哉!”

    李修阙轻笑了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嘲讽,无奈道:“文人意气,倒是不缺血性。”

    程靖洲见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兀自悠然地喝着茶,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思虑了一会,客气道:“不知李公子意向如何,我今日唐突拜访,你一时难以抉择也不打紧,珠珠姑娘此刻还在湖山县,晚些我便邀她作陪,请你至漪福楼用膳以示歉意,万望公子莫要推辞。”

    “?”,李修阙还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呢,被他这话惊得差点没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笑道:“敢情你竟觉得我是个重色之人?”

    “那日在漪福楼里见你对珠珠姑娘似乎格外关注,可能有些误会,是我冒犯了。”程靖洲干笑了两声,用手挡住脸,以防被对方笑着说话而喷出的水溅到。

    李修阙看着他的冷脸,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收敛起神思,肃然道:“你若真有这般为国为民的想法,我自是很乐意协助你的。咱们立意一致,也不必报酬了,你且与我说说需要我如何帮你?”

    程靖洲眸带喜意,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拿出了一册黄纸,递给他道:“这是这几日我整理的一些疑点,李兄你可粗略过目,午时将过,我要回去述职了。今夜辰时一刻,漪福楼,我们再作详谈。”

    说罢,站起身拱了拱手,便要离去。

    李修阙大致看了看纸扎内苍劲有力的小楷,收入怀中,也起身,在小厮门房的注视下将其送出镖局,笑道:

    “不必漪福楼,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的吃食不仅美味绝伦,还能贴近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