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就是那个时候,她们相遇了。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温柔的月光从天空中流淌下来,照亮了城市边缘的一片荒地。她躲在一条水泥管里避风,不远处是几个塞满生活垃圾的垃圾箱,这里偏僻,肮脏,就连流浪汉都不会驻足,却是她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避风港。

    她蜷缩在管道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书包就立在她的脚边。她抱紧麻木的双臂,牙齿在寒冷中咯吱作响。

    “没事的,苗苗。等太阳出来就好了。”她轻声自言自语,就好像她的灵魂正在安慰分离的身体,“等天亮就好了。”

    可是啊,那一晚太漫长了。比以往都要漫长。她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寒冷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了,或许是天就快亮了吧,她甚至热了起来,想要脱掉身上仅有的保暖衣物。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水泥管外响了起来,接着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圆形的世界中。

    她爬了进来,堵住最大的风口,脱下身上带着馊味的军绿色大衣,把失温的她包裹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她无法动弹,手脚都在寒冷中僵直,就算张开失去知觉的嘴唇,也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水泥管外的冬风还在“呜呜”地呼啸,但却没有那么可怕了。不知不觉,她在女人的怀抱中睡着了。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

    天亮以后,女人捡了一根树枝,在她面前一笔一划地写道:“田、小、梅。”

    她已经上小学了,这三个字她都认识。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女人就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给她念:

    “田、小、梅——”

    指了指自己,再念:

    “田——小——梅——”

    她犹豫地张开嘴,跟着念了一遍,女人就开心地笑了。

    “朵朵。”女人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她,“你是,朵朵。花朵的朵。我是,田小梅——妈妈。”

    从那天起,她有了真正的妈妈。

    不是血缘束缚之下的身份,也不是他人选择带来的后果,是她和她共同选择的羁绊。是夜里真实存在的温暖怀抱,是牵着她从不松开的手。

    她们一起在白天捡废品,妈妈拖着一个灰色的蛇皮袋走在前方,袋子里装的是她们一天的温饱,她跟在身后,目光随时扫视着街边的纸壳和塑料瓶,每当看到妈妈没有看到的“漏网之鱼”,她就会像小豹子一样飞快地蹿过去,在其他流浪汉看见之前,先一步把“宝藏”带回来献给妈妈。

    “哇!”妈妈一边惊呼,一边把她献上的宝藏小心放进蛇皮袋中。

    妈妈用公园水池下的淤泥把她的脸也抹得脏脏的。

    一开始,她并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亲眼见到三个男流浪汉把妈妈拖到树林里。

    “放开妈妈!放开我的妈妈!”

    她惊慌失措地冲了上去,对着三个远高于她的成年男人拳打脚踢,但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妈妈尖叫着,挣扎着,但很快就被脸朝下按倒在地上,反剪了手臂,不让她起身。

    她冲上去死死咬住一人的胳膊。

    “操!死丫头,放手!”

    她的头被拳头重重击打,但她没有松口,直到对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到她头上,让她失去了知觉。最后听到的,是妈妈撕心裂肺的怒吼和尖叫。她醒来时,已经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衣衫不整,鲜血染红了脸上已经结块的污泥。但她在笑,笑着说:

    “朵朵醒了……朵朵醒了……妈妈的朵朵醒了……”

    妈妈擦干了她后脑勺的血迹,用嚼碎了不知道什么的草,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她们把仅有的一点行李收进蛇皮袋中,又一次开始了旅行。但那天以后,她捡了一把已经生锈的粉色美工刀藏在书包里,她磨掉了上面的锈迹,直到刀锋变得闪闪发光。

    是的,她们在旅行。她从不觉得这是流浪。

    她曾经狭小而苍白的世界,因为妈妈而变得丰富多彩,无边无际。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英雄,知道哪个垃圾桶里有面包店刚扔掉的面包,知道哪个自助取款机的小房间没有上锁,妈妈还有一双巧手,能够把破得不能穿的毛衣拆成毛线,用两根细细的树枝,重新织成发夹、娃娃送给她。

    妈妈总是听见她的声音。妈妈总是能看见她的模样。

    尽管天还是很冷,肚子也常常饿着,但妈妈在军大衣下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她像拥有了世界一样。

    她最喜欢妈妈了。

    全世界,她最最最喜欢妈妈了。

    哪怕世界毁灭,她也想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将近一年。2003年11月18日,在群众举报下,她们被当做人拐子和走失儿童,被一行身穿制服的警察送进了派出所。妈妈不是人贩子,但也不是她法律上的妈妈。

    她们被强行分开了。

    她被送回了乡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