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那位创立此空间、并将之命名为万象天界的缘由,”
江明虚重新在石阶上坐下,狼毫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
“大师若有兴趣,不妨也试试。”
“阿弥陀佛,”
明心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看来贫僧的确是错过了许多。”
“错过便错过,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万象天界的玄秘,可能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探索完呢。”
与江明虚这位似乎担任了新人指导位置的书生进行告别。
明心也彻底开始了这次对万象天界的探索。
当然,他这次来万象天界,不是来探索的,是来求解的。
在步入万象天界之前,他在荒漠中走了很久。
顿悟“明心见性”之后,他不再为自己而走,也不再为“众生”这个模糊的概念而走。他只是走。
可走了一段之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在荒漠中走了一辈子都没遇到过的问题。
他遇到了一具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妖的。
一只沙蝎幼崽,身长不过三尺,甲壳还带着刚蜕壳后的柔软。
它死在沙丘背阴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干涸的体液在甲壳缝隙中凝成几道暗褐色的痕迹。
它死了很久了,可它的复眼还睁着,盯着天空,盯着那轮白得发黑的太阳。
它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它有没有恨?有没有痛?
它有没有未竟的事、未归的巢、未等的同伴?
重要的是——它有没有佛性?
他在那只沙蝎幼崽的尸体前站了整整三天。
不是哀悼,不是超度,是在困惑。
他修了三十一年佛,度了无数妖魔,超度了无数亡魂。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度化的资格——妖魔有佛性,亡魂有佛性,众生皆有佛性。
度化它们,便是帮助它们开一线灵智,种一粒菩提种子,让它们在来世有机会脱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不停轮回。
这是佛陀说的,是上师教的,是一代又一代明心用脚底板走出来的。
可那只沙蝎,他度化它,封它本能十八日,为它念《往生咒》。
他觉得那是慈悲。
现在他没那么确定了。
沙蝎以人为食,残害无数商旅,它值不值得度?
沙蝎幼崽尚不曾食人,却死于荒漠严酷法则之下,它有没有善业恶业之分?
若众生皆有佛性,恶人也有,杀生者也有,噬人者也有——
那度化恶人,对被恶人害死的无辜者来说,公平吗?
慈悲有没有边界?
若有,边界在哪里?若无,慈悲岂不是纵容?
他在荒漠中独自参了数日,参不透。
不是智慧不够,是他的智慧有局限。
他修佛三十一年,佛便是他的全部框架,他的所有思考都在佛的框架内打转。
框架内的死结,单靠框架内的大彻大悟是打不开的。
于是他回到了万象天界。
他需要问一个比他更强、境界比他更高、看世界看得比他更透彻的人。
“万象天界。”
明心低声念着这四个字,迈开步子,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从街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铺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只是碎石路基,显是还没来得及成形。
路旁有屋舍,有桥梁,有小河。
远处还有些建筑的虚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尚不清晰,像是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捏塑。
过了桥,便是一座三层木楼。
这便是江明虚方才指的那栋藏书阁。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见一排排空置的书架。
但却也能看见有人在里面,似乎在翻动着什么。
明心走进去。
藏书阁的门在明心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一排排空置的书架从黑暗中浮现,檀木的纹理在光芒中纤毫毕现,每一道木纹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书架上开始生出书来。
不是一本一本地出现,是一片一片地绽放——
如同春风拂过枯枝,千万朵花苞在同一刻舒展开花瓣。
金色的、银色的、月白的、暗红的、青灰的、淡紫的,无数书卷从虚空中凝实,将那些空置了不知多久的书架填得满满当当。
明心站在门内,月白僧袍被光染成淡金。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仰头望去,书架高得似乎没有尽头,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没入柔和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