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到这般地步,步步皆是算计。
他这才意识到,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躲在先皇后身边寻求庇护的五皇子,在当今圣上的脸上早已寻不到半分当年的痕迹;他想不通,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如今这般。
对于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太后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似乎从他身上也找不到一丝小时候的影子。与其说是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不如说是她自己早就记不得他小时候长什么模样了。
殿内瞬间恢复了如死一般的寂静,尧让的目光落在了罗怀明身上;感受到视线的侵袭,他的身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罗丞相,你跟随先帝数十年,应当是比朕更为清楚君臣之分。你返乡修养的这几年,可知道天下如何了?你如今坐在这里,朝政上是否有何差错?黎民百姓可有流离失所的苦难?天下的冤假错案比起先帝在世时,是多了还是少了?你别跟朕说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尧让的语气很平淡,言语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一时间,罗怀明竟觉得喉头一紧,先前的得意与笃定,竟然在尧让的这一字一句的威胁下,悄然消散了几分;今日这位帝王的一言一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在一寸一寸地夺他性命。
随即,他声音平缓,开口说道:“老臣此番回京途中,一路所见,百姓生计安稳,确是安好景象;途中亦有所闻陛下近几年重审旧案,令不少蒙冤之人得以沉冤昭雪。陛下此举,倒真的有几分先帝的风范。”
“哦?如若这般,那朕怎么就当不得这皇帝了?今日这出戏,不是丞相和王兄安排的吗?”
此话一出,罗怀明和尧显纷纷站起身,走到殿中下跪。
“陛下,臣绝无此意。”尧显低下头说道。
尧让看到尧显撇清嫌隙之举,语气里明显夹杂着极度不耐烦之意:“王兄,你不必如此慌张,朕有事要与丞相说,你退至一旁去。”
“是。”
“丞相,朕如先帝一般敬重你,此次设宴恭迎你,可不是朕不得不给你这份颜面,朕不要求你懂得孰是孰非。但你该想清楚,先帝托付你辅佐君王,太子已死,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朕!你身为先帝旧臣,要拥护的人只能是朕,而非那些心怀反意的乱臣贼子。”
尧让说最后那句话时,视线所及的方向正是尧显落座的位置;只是这抹视线,没有他人察觉到。
“朕并非绝情寡义之人,但你们若要反,那便给朕听好了,一旦让朕捉到你们的狐狸尾巴,到时候,不仅仅是你们这些为首的,家中老妇、稚子孩童,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尧让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罗怀明:“丞相,朕的做派、手段,你该是熟悉的吧?这些,可都是先帝,朕的父皇,亲手教朕的帝王之术。”
“而这一招,就叫‘杀鸡儆猴’!”
话落,罗怀明默默低下了头,此时的他早已不敢再直视帝王的那双眼睛了。
“这万里江山,是朕的天下;这九五至尊,是朕的帝位,普天之下,谁敢有权利说三道四?”尧让的目光依然是落在罗怀明身上:“如此,丞相,朕倒是想问问你,你是要体面,还是难堪?”
尧让这话里句句都是暗藏别意,而这别意,罗怀明此时是一清二楚。
随即,他便做出了内心的决定。腰身微躬,声音恭谨沉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脱口而出的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带着俯首的恭顺。话语间的认可与臣服,已意味着他全然归顺与拥戴这位帝王。
“丞相当真聪明。”简单的几个字,充斥着帝王的满意。
百里轻步走入殿中,躬身说道:“启禀陛下,那些戏子该如何处置?”
尧让眼眸冷淡如冰:“拖下去,杖责五十。那为首的若是能扛过了这杖刑,便再给他喂下一碗哑药,让他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说罢,百里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