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昔者与高李
    暮春的雨丝缠上了岷山,吴家村的居民大多沿着河流住在山脚。

    岷山不高,路却崎岖得厉害,山上除了土石就只有几棵结苦果的老树,显得半山腰处的那座气派宅子很是突兀。村民们只道是从前哪个富商闲着没事建的。

    连日的霖雨将上了年纪的屋子泡了又泡,积水顺着柱子向下,淌过泥坑,没过少女单薄的草鞋。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单薄,独自坐在那屋子门口,看着可怜。但晏楚鹤她自己却是浑不在意,正笑嘻嘻地掰着手里的银票,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

    今儿看管她的吴老二一家全出了村,要给他那宝贝耀祖大儿子相看媳妇。至于晏楚鹤,大概是她装鹌鹑装得太像,吴家夫妇便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她等着机会可等太久了,一上午就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家里能拿得动的物品全拖到镇子上典当一番,此刻正畅快着。

    许是因为昨晚开始便被吴二婶逼得什么都不准吃——晏楚鹤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阵冲入鼻腔的香气,她猛地嗅了嗅,这样冲,又极其勾引人味蕾的味道,不像是他们大夏人的食物,倒像是和大夏接壤,离吴家村不远的吐蕃炒蕃豆。

    匿在雨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楚鹤咽了咽,当即闪身退回屋内的一处角落,凝神倾听。

    “当家的,咱们现在去那姓晏的老不死的房子,是不是不大好?”

    说话那人声音沙哑,晏楚鹤一听就知道是吴老二媳妇,她吴二婶。另一人想必就是她那白眼狼败家叔叔,吴老二。

    晏楚鹤原是吴家老大的姑娘。她爹爹入赘到了村外的富商晏家,娶了晏员外家中的千金。晏楚鹤这丫头虽然自幼就因身患怪病被吴家人嫌弃,但好歹也是双亲爱护,能在城里长大,比普通人富裕不少。

    世事难料。一个月前,她一双父母行商至时遇到龙爬坡,被漫山泥石害死。按大夏律法,晏楚鹤同她家钱财,算来算去,居然都到了她爹爹的亲弟弟,也就是吴家村吴老二夫妇手上。晏楚鹤不禁冷笑,她给这两人做牛做马磋磨这一整个月,为的可不就是这一次。

    每天早起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饭桌上永远只剩汤水泡的稀饭,父母留下的一点遗物全被收走。那对夫妇天天吆喝着要把她低价卖给村里的老光棍。她不过是把他们那点储蓄拿走,让他们无家可归,已经很不追究了。

    这山上的宅子是她外祖父晏员外建的。他老人家不久前去江南做生意,平日也不住这山里——晏楚鹤贴着墙,默不出声,她外祖父又没死,这房子和吴老二夫妇无关。她来这里是为了搜罗些钱财,那两人又能是来干什么好事?

    晏楚鹤略一沉吟,随即翻身跃上屋内横梁,村姑打扮的少女身形瘦削,身手却很是敏捷。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吴老二夫妇一前一后跨入门槛的举动被她尽收眼底。

    “不过是借她家宅子做咱儿子的新房,那个晏丫头如今吃穿都用我们的,能有什么意见,”吴老二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也听见里正说的,算算时间,镇西军的人现在已经把姓晏的丫头给带走了。还怕啥?”

    “我,我就是怕晏员外——”

    “你放宽心,晏员外的外孙女,咱们的亲侄女是被送去吐蕃伺候和亲公主,过好日子嘞。这机会,那些官家小姐求也求不到,偏生她好运气,镇西军的大人见了她那张脸,点名要她。”

    晏楚鹤屏吸听着,心下了然。想必今早来的那些人就是镇西军的人,她只当是吴老二的债主,像以往一样避开了。

    按着两人的话,问题居然出在她这张脸上?虽然她样貌在这村中算得上极佳,吴老二夫妇每日都在计算把她卖给哪个老光棍值钱。可那也只是和村里人的比,晏楚鹤见过真正的千金小姐,肤光胜雪,气质绰约,远比她更合适。

    正纳闷着,又听到吴老二继续说道:

    “再说,那晏员外也活不久了。”

    “当家的,这话不能乱说!我上次见那老不死时,他身体硬朗着呢。”

    “哼,你不知道!要对付那死老头的人多得去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晏丫头——”

    “晏丫头什么晏丫头!”吴老二察觉不对,顺着吴二婶指着的方向猛地回头,晏楚鹤正倚在墙角,眼弯似月,笑意却止于唇角。

    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的少女,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贼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吴老二后退一步,但仍然不把她当回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没把活儿干完不准离开院子!”

    晏楚鹤没有理会,只拍了拍上衣的灰尘,和平日的神态全然两样。吴老二见不得她这样子,作势就要冲过来,晏楚鹤却随手一抄,她自制的刻刀在这时派上用场。

    “我不过是来我自己家的房子看看而已。”

    “哼,你的房子?这房子是你的又如何?”提到房子,吴老二想起此行来意,又恢复了底气,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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