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涉事宫人已悉数处置。兰怀恩借机将御前宫人几乎齐齐换了一遍,颇有排除异己的意图。私底下有人怨他专断,却是敢怒不敢言,有太监竟还偷偷跑到东宫去告状。
然而太子闻言,也只是蹙了蹙眉:“竟有此事?”其余并无所动。
兰怀恩那里她暂时实在顾不上,只想着他不要太过分就行。
圣躬日渐病重,太医院绷紧了弦,忙碌起来,众太医轮流着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御前,一刻不敢松懈。
晏朝傍晚去西苑时,皇帝才发过一通脾气,精神恹恹,连晚膳也不肯用。宫人们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跪了一地。
她于皇帝榻前伏首行过礼,半晌才听见皇帝虚弱的声音,出口却是责问:“朕听说,你要杀清馥殿的道人。”
“是。金丹伤身,而妖道屡进谗言,惑主服饵,儿臣实不能再容他损害圣体。现人已关押在狱中,听候发落。”
皇帝靠在床上,重重一咳:“听候发落?你都准备杀了,听谁发落?”
“儿臣已命人审过,吴天师和空石山人对伤及龙体一罪供认不讳。请父皇下旨诛杀妖道。”她顿了顿,觉着屋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心下做足了准备迎接皇帝的怒火。
她将随身携带的供状呈上去。皇帝仅粗略一扫,便丢给身边的太监,沉默半晌才轻嗤:“比去年长进不少。”
晏朝微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些辨不清皇帝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别的。
“平身罢,”皇帝阖了阖眼,又转头看她,“吴氏师徒,诛九族,其余道士,杀。朕累得很,你去办。”
“是,儿臣遵旨。”
她起身,暗自松了口气,转过头示意宫人将膳食端上来,一边又劝皇帝:“父皇尚在病中,太医说饮食宜清淡,晚膳您多少用一些。君父有恙,臣子们都很担忧,日日上了折子问安,您该保重龙体才是。”
晏朝端起粥,指腹探到碗底的温度,眉心一蹙,低声道:“有些凉了,撤下去重换罢。”
宫人告了罪,连忙退出去。
房中碳火烧得暖热,皇帝觉着闷,索性坐起身,目光却一直定在晏朝身上,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末了才悠悠开口:“太子是当真不善辞令。”
晏朝从容躬身敛首:“父皇恕罪。”
“可朕瞧着你顶撞朕的时候,口齿伶俐得很,”他虽言语尖刻,却未有半分凌厉气势,抬手示意晏朝莫慌,复又感慨似地说道,“朕的儿子们侍疾,昭怀太子恭顺温和大小事亲力亲为,晏平痛哭流涕比朕还难过,晏骊千方百计让朕心情舒畅。只有一个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借着朝臣拿为君之道来劝朕。斐儿还会跟朕背诗哄朕高兴呢,你连他也不如。”
晏朝脸上微有窘色,讷讷:“儿臣……”
“你是储君,也是朕的儿子,父子私下原不必这样生分。你上回替朕喝那杯茶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说,朕若是反应慢了些,那顿骂你都得委屈受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仍一声不吭,只当她腼腆,终是叹了口气.
离开西苑时外头已夜色漆黑,朔风寒冽。
晏朝拒了煖轿,由兰怀恩掌灯,两人走在甬道上,四周是重重宫墙,脚下是冰冷的青砖。
“陛下为难您了?”兰怀恩一直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
“没有,我没事,”晏朝回过神,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却忽而停了,压低声音问他,“兰怀恩,你平日在御前服侍,可知圣躬究竟如何?”
对于皇帝的身体,太医院上下齐心,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久而久之,她也察觉到定然有所掩饰。
兰怀恩抬眼,轻轻开口:“陛下身子早亏空了,风寒、金丹、美色,哪一个都是要命的。如今神智尚还清醒,瞧着光景也不差,只是经年累月的沉疴何其难解,一次一次地折腾,指不定哪一回就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拉过晏朝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字。
“殿下若有打算,需得早作谋划。”他续了一句。
晏朝沉默,突然觉得厚重暖和的大氅也挡不住冬夜的寒意,吸进鼻子的冷空气冻进心底。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问他:“那几个道士,你审人我一向放心。只是,方才出来时梁禄禀我说空石山人自尽,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有什么线索么?”
若非将那几人下狱,她着实未曾料到,空石山人竟是福宁寺的怀清。这其中曲折,还没来得及查清,人就忽然自尽而亡。
“严刑拷打之下,空石与吴天师一样,从头至尾坚持只肯招供献金丹是求名利,其余再无招供。”兰怀恩也纳闷,东厂向来精通刑狱,能从死人嘴里撬出来东西,这一回竟被两个活人难倒了。
若非心性实在异于常人,便是当真清清白白了。可他从前能构陷得了假供,缘何现在却审问不出来真话?
“那若是其背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