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昏昏灯火(四)
默收回手,大半只手已没了知觉,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余光瞥到信王有些不安,正要开口,皇帝却忽然问:“眼下年关,信王府还忙么?”

    信王忙答:“回父皇,有王妃操持府里,一切井井有条,不算忙。”

    皇帝嗯了一声:“户部有李时槐朕很放心,你也不必再去忙活了。现下有了儿子,该顾着些家,得闲了进宫陪陪你母妃。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要结交了。”

    信王明白皇帝的意思,心下一凉,才发觉不知何时皇帝的心思忽然就变了。但一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谢完恩便在皇帝示意下起身了。

    “太子也起罢。”

    可晏朝却仍旧不敢动,果然紧接着便听皇帝说:“你既然常念着孟淮的恩情,便该勤勉修身才是。你今日做派,便是对九泉之下的他最大的羞辱。他是你的恩师,荣辱与你俱为一体。你若再犯,孟淮连哀荣也保不住。”

    晏朝心底一凛,应了声是。

    “你是太子,御前失仪最不应当。近年关朕也不愿太过苛责,便赐你三十记戒尺,回去面壁思过罢,虔心抄一抄四书,好好领悟,年前也不必再出来了。”

    晏朝恭敬谢了恩。心知皇帝是打算亲自收拾残局了,监国期算是至此结束,她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结尾。

    不过也好,她确实很累了。脸上仍是疼痛极了,此刻许是已经红肿起来,必然十分难看。

    三十戒尺是计维贤手下人行的刑,那小火者看着年轻面生,力气也大。三十记至后半段她竟已当真昏昏沉沉,像是要疼晕过去。

    被扶上轿子时她迷迷糊糊还在想,今日当真是脸面丢尽了。

    外夜色已逐渐暗下来,各处都点了灯,时不时一盏火红色的,缀在黑暗里,格外喜庆温暖。

    轿子仿佛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瘫软着靠在轿壁上,掀开一点点帘子,轻轻唤:“梁禄。”

    梁禄应了一声,走近她,听着她声音有些轻飘。

    晏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胡言乱语:“方才信王提到李贤妃,说她有眼疾的时候,我看到陛下动容了,他都能心疼陪伴他多年的妃妾,可是我母后呢?梁禄,我母后呢,她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坐在中宫位子上十几载,除了那冷冰冰的悼亡词夸她一句温婉贤淑以外,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她的声音缥缈得仿佛要随风而散:“陛下,就那么厌恶我吗?”

    梁禄担忧地唤了声“殿下”,却再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梁禄吩咐了宫人走快些,可神志恍惚的晏朝却忽然在甬道口叫停下。

    那条宫道距东宫不远,但却尤为冷清,因行人少,索性连灯都少了一半。晏朝从前喜欢晚上去走一走,静静心。但此刻天冷,又还下着雪。

    可无论梁禄怎么劝她都执意要停。梁禄轻叹一声,只好顺着她的意。

    晏朝下了轿,身上顿时覆满冷气,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冷,皱了皱眉,一仰面,星星点点的凉意迅速在脸上消融。

    她问:“下雪了吗?”

    “是。”

    “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梁禄要跟上去,晏朝却说:“谁也别跟着。”

    “那殿下拿把伞。”

    “我不冷。”

    “那灯——”

    梁禄再要问时发觉人已走远,忧心忡忡地深喟一声,吩咐身边太监悄悄跟上去。

    晏朝脚下麻木地走着,脸上滚烫一片,手上有些地方瘀血,疼痛和寒冷交加,竟不知先难过哪一个。

    心里唯一能高兴一点的是,信王不会再有插足朝堂的机会了。她要一点点夺回来,她应有的东西,不许他人沾染分毫。

    晏朝忽然嗤笑一声,笑到鼻尖发酸、眼角湿涩。

    “那他们做他们的忠臣,我做我的不孝子好了。”

    她想去揉眼睛,却发觉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眼睛眨了眨,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附近有脚步声,她循着声音一转身,恰好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到眼睛里。

    影影绰绰里看到有灯在眼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眉说:“我不要灯。”

    那人将灯举得离她近一点:“殿下,灯我来给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