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表面客气,内心却颇不以为然,认为她不过是倚仗王爷宠信才得以身居高位,对其提出的某些新奇做法私下里没少议论。
同伴中有人悄悄拉扯那些态度怠慢者的衣袖,低声急促提醒:“王爷还在呢!当心王爷怪罪!”
此言一出,那几位匠人稍稍收敛怠慢之色,齐声道:“霍工安好!”
霍宵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往日里,这支队伍仗着技艺在身,是工程队里最难管教的一群。此刻,仅仅因为慕砚站在她身边,他们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慕砚必须得回来!
没有安西王在这里坐镇,万一这些工匠造反不干活了怎么办?
她如今所拥有的话语权和表面上的信服度,很大程度上,并非源于她的专业能力得到了认可,而是源于她身边这个少年郡王无形中施加的威慑。一旦慕砚离开,这些隐藏在恭敬下的轻视与不服,是否会立刻浮出水面?她所推动的工程,又能依靠什么来保证顺利执行?
她人微言轻,一个流放罪奴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原罪。她如今能在桐城水利工程中拥有话语权,倚仗的不过是背后慕砚的绝对支持和张县令的顺势而为。她有自己的技术优势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底蕴,这固然重要,但在权力与身份至上的古代,这远非决定性因素。
细究起来,她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大家私下称呼的“霍工”,更像是一个客气的尊称,而非官方职位。真正的项目发起人和资金最强力的背书者是慕砚。圣谕批文上的主办方、对上级负责的人是张泉县令。如今州府介入拨款,他们更像是掌握了部分经济命脉的出资股东。而她霍宵晴,充其量算一个技术入股,还是没签合同、权益毫无保障的那种。一旦将来发生利益纠纷或方向之争,那些看在王爷和县令面子上才对她俯首听命的人,还会买她的账吗?
张县令对她的客气与支持,有多少是源于对她才华的赏识,又有多少是看在慕砚的面子上,她心知肚明。
如果慕砚现在决定彻底抽身退出,那么在这庞大的工程中,她霍宵晴还有话语权吗?
况且现如今,随着工程步入正轨,关键技术方案已经拟定,专业的施工团队也已进场。她发现,并非所有领域她都占据绝对优势。
青阳营造行那位经验丰富的匠师孙左向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设计的纰漏。事实证明,孙匠师的担忧是对的,书本知识有时确实比不上老匠人积年累月的实践经验。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并非不可替代。
还有,一旦工程取得阶段性成果,甚至最终竣工,功劳会属于谁?赵铭已经多次或明或暗地嘲讽她:“一个罪奴,若非王爷青睐,焉能站在此地指手画脚?”“女子终究难成大事,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
她几乎可以预见,届时,推动工程落地的功劳很可能被这些背景深厚的人瓜分顶替,而潜在的失误和责任,则很可能由她这个“技术负责人”来承担。
她不能在现代被导师前辈抢占成果,在古代也要当枪手吧?
只有把慕砚当靠山,她的贡献才能确保被记录,她的名字才能堂堂正正地写在工程纪要乃至上报朝廷的功劳簿上。她不求名垂青史,但至少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署名权吧?
底下很多人其实不服她,她也是知道的。借的是谁的势,靠的是谁的力,她心里门儿清。先前车夫阿角的怨怼和陷害已经给她敲过一记警钟了,没有足够的权势和稳固的地位,连自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更遑论实现抱负。
她必须要拥有足够的权势和话语权才行。
不能让慕砚就这么一走了之。
当夜,霍宵晴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困境和唯一可行的路径。
翌日天亮,她敲开了慕砚卧房的门。慕砚已经整装待发,一身墨色骑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霍宵晴快步上前,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