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一时哑口,崔鲲叹道:“这个问题,恐怕陛下自己都很难回答。细柳营心系百姓,源流尚清,但将领大多出身世家,麾下俨然是世族派系。如今是怀化将军遗风未减,但百年之后呢?”
她沉声说:“不管细柳营再怎么战功赫赫,陛下绝不会容许一支尾大不掉的队伍出现,这对变法来说是极大的隐患。但细柳营未有差错,陛下更不会做兔死狗烹之徒,所以才降下恩旨,允许细柳营继续独立。但如果细柳营位高权重的左将军殴杀百姓,殿下试想,陛下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打散细柳营?”
这就是许仲纪的死穴。
“还有一件事。”崔鲲说,“去年殿下曾致书许仲纪,询问当年查封小秦淮一事。不久许仲纪便突发痢疾,无法入京,再不久……”
就有了玉陷园一事。
萧玠把自己的手抬到半空,他像眼花一样,又看到手掌微微颤抖。
崔鲲担忧道:“殿下,您……”
萧玠攥紧手掌,道:“你继续说就是。”
“臣揣测,贩卖妇女的确是借的小秦淮的旧路,但主事之人不是秦公。”崔鲲道,“会不会是查封小秦淮后,许仲纪受孔阳指使,留下了这条路子做运输妇女之用。一则小秦淮明面上已然查封,且线路隐蔽,很难引人察觉;二则……”
萧玠喃喃:“如若事败,有南秦做替罪之羊。”
他明白了。
潮州户籍的月娥和蕙心为什么死,黛娘的装疯、对他的提防,还有手心的那个“六”的血书。
如果是细柳营做的,那她们获救后由细柳营护送,自然不会留下活口。甚至月娥和蕙心被送给的就是细柳之中的将领,她们认得人,不得不死。
但三人全死太过蹊跷,所以留下了疯女黛娘。而黛娘装疯……
萧玠耳边,黛娘的歌声回响。
“郎呀郎,进北山。斗恶狼,救妾还。
“打狼归呀,穿狼皮。做狼装,着狼衣。
“要问儿郎在何方,月亮底,尾长长……”
车马辘辘,月光森森,以为获救归还的女孩黛娘打起车帘。她垂首,看到细柳营士兵甲胄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狼尾。
她心中一跳,抬头看去。
月光下,救星脸上,她认出了另一张脸。
擒拿她、打晕她、卖掉她的,罪犯的脸。
要寻狼,天边望。
到底是,眼前郎。
……
萧玠像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双臂抱怀,渐渐弯腰佝偻。崔鲲忙去扶他,听见遏制不住的抽泣的声音在萧玠双唇间迸发而出,慢慢,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拒绝再服萧恒用血喂养的长青散之后,萧玠的身体大不如前。他拽下腰间荷包,哆哆嗦嗦解开,倒出药丸合口吞下,崔鲲忙找温水替他冲服。
这样缓了好一会,萧玠才发得出声音:“她一直在求救,但在潮州的地界里,她能告诉谁?她想告诉我,但是细柳营陪我来的……她知道潮州和陛下的关系,她拿不准我会帮她还是袒护潮州的军队……鹏英,她在手心挖出了一个六字,她在指细柳营,她在指陛下,我们叫她失望了,她、她们……”
她们是枉死啊。
萧玠又要开口,泪水再度涌出眼眶,他颤声问:“鹏英,潮州的兵是陛下的兄弟,潮州州府是陛下的根,他们应该和陛下站在一块不是吗?他们应该是南关长城不是吗?这才过了几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打狼的军队……会变成吞吃百姓的恶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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