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呆住,郑绥也不催,由他静静立了一会。等萧玠回过神,郑绥便扶他过门。
萧玠由他搀着,缓缓走到那张床前。床前红帐垂落,香囊结系,所取纹饰皆为南地风尚。
萧玠挂起一半帐子,从床边坐下,见萧恒所盖不是他从前那床棉被,而是一床大红鸳鸯的旧缎面,已经上了年头。又打开床头匣子看,见是两枚大印和不厚不薄的一叠书信。
信封早已泛黄,字迹他熟悉,称呼他熟悉,甚至那甜蜜他也熟悉。但萧玠没有打开,只随手取一枚印扣在手背上,看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萧玠将匣子收好,瞧见秋童担忧的脸。萧玠目光示意他背后衣架,上面是仍和萧恒常服挂在一起的诸侯衮衣,含笑道:“秋翁,明日你受累,照顾好陛下,带上太医,他可能会难受。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从今往后,别在陛下跟前讲到他了。”
秋童看他从小长大,如何听得了这番话,当即落下泪来。
萧玠握住他的手,笑道:“秋翁,这样你哭过来我哭过去,何时是个头呢?陛下娶妻,是好事。以后,他能好好过日子了。你高兴些,大喜的日子呢。”
萧玠没在甘露殿久留,一会便出了门,反而在出院门前止步,掉头看了好一会。
夜间风寒,萧玠打了个冷颤。郑绥去握他的手,只觉得凉。
萧玠抓紧大氅门襟,对郑绥笑了笑,道:“绥郎,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心里,真的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的。”
***
次日,正月初五,天子立后,设仪仗如元日,列百官如冠礼。群臣百姓簇拥下,新后手捧宝匣登舆。
传言匣中所藏为一块玉石,为杨皇后闺中所得,剖而观之,其中有文曰“母天后地”,正为杨后母仪之兆。
天子立后,普天同庆,一夜歌舞未息。
萧玠屏退众人,独坐榻上,听到门响,讶然道:“你怎么来了?”
中宫大喜,郑绥也着大服,红衣黑裳地掩门而入,更像一个年轻新郎。他从榻边坐下,摸了摸萧玠被中手脚,把自己手炉塞到他脚心,道:“来看看你。”
萧玠看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突然说:“我有点累了,你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像小时候那样。”
郑绥也看他,缓缓笑了:“好。”
他替萧玠打散头发,脱去外衣,扶他躺在枕上,又将被褥掖好。自己又去偏殿搬来一张卯榫结构的矮榻,能够折叠,是早年做伴读时守萧玠睡觉常用的。
郑绥挪开脚踏,将榻拼到萧玠床边,自己也躺下,两个人便同床共枕般面对面起来。
郑绥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信封,交给萧玠,“殿下的信臣读完了,回信全部写好了。”
他看萧玠捧在怀里,便问:“要拆吗?”
萧玠摇头,全塞到枕下,要这么枕着睡觉,说:“不要一下子看完。”
他身上冷,不自觉像郑绥靠近。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呼吸近在咫尺。郑绥看着他颤动的睫毛,许久,道:“臣犯了欺君之罪。臣没有去崤北,所以臣没有收到殿下的信。”
萧玠有些奇怪,想了想也明白过来,“是国事?”
郑绥点头,“是机要。”
萧玠道:“该当如此。你做得好。”
郑绥从怀中取出另一物,“臣还有一件东西,请殿下现在过目。”
是一幅卷轴。
萧玠笑着结果,缓缓打开。瞬间,泪水盈睫。
画中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那么熟悉,又如梦般触不可及。
是秦灼的肖像。
萧玠看向他,“你……”
“臣暂且不能说是什么事,但臣可以告诉殿下,这一趟不是北上,是南下。”郑绥看着他,“殿下知道,秦公在南边曾有几处汤沐邑,都立有光明祠。其中有一处,是一座九层宝塔,很漂亮。奉皇元年,殿下受册之后,陛下在塔顶供了一座光明神像。听家父说,依照的是秦公容貌。臣便照此画下来,殿下看看像不像?”
萧玠浑身颤抖了,忍泪看他,“那像还在?”
郑绥点头,“还在。陛下请专人看护,保养得很好。”
萧玠了然道:“你知道。”
郑绥轻轻说:“我知道。”
萧玠把那幅画抱在胸前,像一个受伤的动物一样缩起身体,几乎躲到郑绥怀里。
他明白了郑绥的言外之意。
既然是机要之事,郑绥能告诉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受到萧恒的默许。
这幅画,是萧恒想要交给他,告诉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
***
翌日,萧玠着礼服,乘舆至立政殿拜见皇后。
杨观音不叫他下拜,下座扶他坐下,道:“殿下少自聪慧,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