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成为我和萧玠两个人的秘密。
奉皇十五年上巳,“梁太子”在万众簇拥下驾幸劝春,萧玠也随同前往,任性地,一个人。
太子并没有接受教坊众人拜见,却仍分发了礼物。这点很有他父亲的影子,不赐金银珠宝,是一些蜜饯酒水、纸笔花笺。我听闻皇帝去年竟在内宫圈了一片田亩作耕地之用,赏赐大臣的节礼不是别的,竟是天子新种的粮食菜蔬。这样闻所未闻之事,未尝不是比身外之物更大的恩典。金银易得,天子的庄稼几人能求呢?正如现在,一众宫人内人各领了东宫亲酿的酒水和亲笔的诗笺,俱喜笑颜开。
轮到我,所剩已不多。我便拿了一支梨花笺,并一盒琵琶轸子。
分管赏赐的内侍便问我:“郎君是习琵琶的吗?”
我笑了笑,尚未答,众人已起哄道:“内官不识得他,他是我们教坊有名的乐者沈娑婆。他何止习琵琶,再过两年,只怕要修成个琵琶国手呢。”
我忙推让道:“众位哥哥姐姐可别臊我,鹤驾在此,我哪敢称国手。”
妙娘得了一只香囊,正和忆奴互相结系在对方裙带上,闻言笑道:“鹤驾修的是南琵琶,七郎修的是北琵琶,俱是上好妙音。你们各作一双国手两不耽误,说不定还有高山流水的缘分呢!”
太子并非高坐云端之人,我们随意玩笑,他的侍者也不生气,又将东宫所酿酒水尽数分发给我们吃。说笑之际,侍者便考较我们,能不能尝出原料。从桂花猜到梅子,总是难谒得真容,又到了我这里,我便问:“梨花么?”
侍者笑道:“郎君今日可是连中头彩呢。”
众人也笑:“只知七郎拨弦的手指灵活,不料还有这样灵的一条舌头。”
我忙道:“我也是蒙的。听闻东宫有一株前朝就种下的梨树,正应景,想着殿下明敏,多半就地取材。”
又聚在一处笑闹多时,酒阑人散,仍未识东宫面目。众乐者再谢恩散去,三三两两地走。
不远处,忆奴妙娘共打一盏灯笼,两人帔子相结,腰间香囊穗子也缠绕一处。妙娘趁着醉态,跳了几步飞天姿势。她故意扑到忆奴怀中,珠钗作响时两人笑声作响。
我在红墙底站了一会,抱着琵琶往后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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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一个人不知在树底走了多久,隔着池子,突然听到一缕乐声。
我掉首而望,只见冷月在林,林中如生凉雾,一池春水幽幽,如被乐声惊动。我追着音乐找到那把琵琶,顺着抚弦的手看到抚弦的人。
那是个少年人,约莫十五六岁,木簪束单髻,其余头发披散身后。他脚踩木屐,一身素衣坐在池边,池中倒影宛如一只未惊的白鸿。在这个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全然知道,这是我无数次寻找、无数次想见、无数次等待的面孔。他乌黑的瞳仁,素白的脸颊。他南人饱满的嘴唇,北人幽深的眉目。他是血红的罪孽果实,也是洁白的献祭羔羊。他和我天差地别,也和我一模一样。
这才是我第一次见到萧玠,和我在开始告诉你的截然不同。但又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呢?相同的时间,奉皇十五年的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