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李圣贤斩钉截铁,“你没贪过色吗?”

    我上父的头骨闭上牙齿。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二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说:“倒数第二个梦是视觉。我变成一个潜心求佛者,终于到达阿耨达池畔,在金沙里看到清波如镜。我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倒影,却有一只手搅动池水,我什么都看不清。”

    李圣贤说:“心中浊兴,是爱欲。”*

    我上父牙齿微动,算是默许。

    李圣贤肯定道:“你的爱还没死。”

    我上父不语。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一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不答,目光闪烁。

    李圣贤说:“倒数第一个梦是春梦。”

    我上父叹道:

    “我梦见我在冰天雪地和一团火焰交合。

    火焰把我烧成木炭。我把火焰变成毒蛇。

    毒蛇把我缠成藤萝。我在毒蛇身上开出莲花朵朵。

    火焰再烧我会成灰。毒蛇再攀我会枯萎。

    毒蛇为我拔掉毒牙。火焰为我熄灭光热。

    毒蛇身后出现一条更毒的蛇叫局势。

    火焰身后燃起一把更热的火叫历史。

    火焰即将被历史焚没。毒蛇即将被局势吞吃。

    我用冷水泼洒火焰。我用雄黄驱赶毒蛇。

    火焰没舍得烧我的双手但熄灭,我又变回那冰窟中的炭灰。

    毒蛇没舍得咬我的咽喉但绞碎莲花,我又变回那枯萎的藤萝。

    火焰毒蛇从此安全,毒蛇火焰离开了我。

    这是我的所求所得,也是我的自食其果。”

    李圣贤嘴部骨骼一张一合:“你并不需要我解什么梦,你只想听我确定你说的。”

    李圣贤说:

    “我死去的眼睛看到:

    你的爱情死去,你的志向复活。

    你活着的志向驱你赴死,你死去的爱情支撑你活。

    你以为死去的爱情其实活着。

    你以为活着的志向在千百年后才活。”

    我上父问:“你没在我的志向里看到你吗?”

    李圣贤说:“我的眼睛在你的眼窝。”

    听完这句话,我上父的头骨咯咯转动,猛然冲向我,眼球宛如枪口中的准星,越过真相幻相瞄准我的眼眶。砰砰两声,我上父目光射出宛如开枪。我的头骨受到这无形子弹的剧烈冲撞,连带我的肉卝体滚回管道重新掉落在铁皮屋的地上。我抬头,那颗洁白的祖宗头骨正笑吟吟看我。

    这就是我上父和这颗头骨的全部联络。

    诸君可能和我一样纳闷,这段历史轶闻里,人骨作为小说三要素之一而非祭器存在。难道我八老太爷控诉上父骨祭的言辞凿凿只是扯谎吗?但我眼见为实,我上父的确无需凭借祭品就获得了沟通生死的能力,那篇是他字迹却非他手笔的《水调歌头》正是铁证之一。他们确然发生了对话,而且是不需要第二媒介的直接对话。

    只有亡灵能和亡灵对话。

    我心中生起一个大胆的猜疑。

    我当时活着的上父是早已死去,还是从未活过?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准备采取互证之法,暂放我北方祖宗的骨祭研究,转向我南方祖宗的血祭传统。

    与上父的谱系不详不同,我上耶则是地地道道的南方种子,归功于南秦王室严格的宗族体系,他这一支血脉几乎能够溯源到奴隶社会时期。姓秦的每一代都是奴隶主、大贵族、剥削阶级,每一代都吃脂膏烹煮的佳肴,穿鲜血染红的锦衣。我上耶正是从数代民脂民膏的积淀里盛开出的火树银花。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和我哪怕变成封建主也试图自杀来推翻封建主的上父道路悬殊。我相信我家族每个人都疑惑过他们两个是如何结合,就像疑惑水火如何缠绵、鱼鸟如何交颈一样。而我上耶一生中有关血祭的记载,无可避免,和我上父息息相关。

    我母亲多次讲到我上耶穿耳请神的事迹,讲到他妆扮南秦司战女神灵妃衣冠赎求生死的故事。每至此处,我母亲眼中总有蓝色泪光闪动。后来我才得知,男性穿耳是秦地男娼约定俗成的标志,加上我上耶少年时期那些不怎么光彩的花边历史,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已经远逾血祭本身。那对耳坠至今仍安置在我家族代代相传的檀木盒子里,逢年过节和那只头骨酒杯一起接受香薰火燎和无数后人顶礼膜拜。

    我母亲对述说那双耳坠当年的光艳明亮乐此不疲,像她亲眼看到上耶将它戴在耳上。这也是我母亲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提到血——我上耶没有先用冰块冷敷耳朵、黄豆捻薄耳垂,他拾起一只耳坠,金色耳钩像蝎子的金色毒刺。我看见我上耶手指一动,耳钩蛰穿耳朵肉,黄豆大的血珠包裹黄豆大的叶状流苏,如后羿射落的太阳血雨灌溉一株扶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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