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头考科举,要是累了,给人家写写大字,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我们阿玠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然后有点后悔,没给你存下什么产业,真出了宫门,你吃药要花钱。”
说到这里,父亲笑了笑:“现在好了,我没做成这件事,却要累你扛这把枷锁了。”
我笑着反握他,说:“金枷玉锁,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
父亲看着我,语气极其郑重,说:“阿爹对不住你。”
我也看着他。我余生无数次庆幸,我曾经把这句话告诉他。
我说:“做你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像给了父亲无穷的勇气。他终于打开那只一直未动的酒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他的酒杯。我能看到涟漪中未碾碎的渣滓,闻到淡淡的腥味。
我不知道那漆黑的液体是什么成分,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和阿耶以为可以瞒过我,但他们想瞒我的事,其实没有一件真正瞒住我。
我问:“一定要喝吗?”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说:“这样阿爹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一会,轻轻说:“可我不是小孩子啦。阿爹不陪我,我也不会哭鼻子。我现在也明白,一个人活着,对其他人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好过。”
我说:“你知道吗,比起我好过,我更想你好的。”
父亲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握我的那只手,那只把我从小牵到大、永远托举我保护我的手。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失去这只手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但我更不敢想象,他为了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如果他为我如此折辱,只怕我会心碎而死。
我把手指插到他指缝里,讲起一件往事:“小时候老师与我讲佛经,讲到《地藏本愿经》一篇,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问他,菩萨最终是否脱离地狱,老师摇头,告诉我,地狱永远不会有空的那一天。”
他要消灭一切罪方能解脱。但人间之罪怎么可能彻底消灭呢?
等我长大,便渐渐明白,我父亲也永远逃不出那座地狱。
但他要较好一点的是,佛法无穷,而人生有尽。
他不用像地藏王菩萨一样永坐地狱,他只用这辈子就够了。
如果可以,我到死都不想放开他这双手。
但如果死亡才能解开枷锁。
我希望他能够自由。
我俯身,像小时候一样,伏在父亲膝盖上。我说:“阿爹,你该休息了,你好累了。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父亲没有说话。
一会,他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如果说阿耶是我的另一个世界,那父亲就是联结我和这个世界的脐带。我总要出母腹独立生活。那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脐带剪断。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弹指。父亲的手离开我,拿过那杯让人永世不灭的祝福。
然后把它倾入泥土。
……
这天,在我们未知的角落,父亲种给阿耶的橙子几近病死。留守甘露殿的秋翁竭尽全力,先是换土换盆,最后把它连根挪到父亲那块田地里。我在父亲膝头的梦里看到了这一切。我在被父亲捧在掌中的人生里经历了这一切。我希望它活但不求它活。它被蛀空了根还绿着叶子,就是为了枝头仅存的那颗摇摇欲坠的果子。那颗果子活着它死,那颗果子死了它更是个死。
好好睡一觉吧。我和果子说。安心回归地里,明年在这片土地,会生出更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