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亭道:“按制,虎贲为秦公亲军,非王令不可动。但大王在时爱重政君,虎符也能托付其手。政君多年勤于军政,攘外安内,的确功在社稷,公子也十分感戴。但如今新君将立,政君仍手握王军,多少于制不合。”
见萧玠并无愠色,聂亭继续道:“更有嚼舌造谣之人,还敢声称政君包藏反心。臣等自然不信,但三人成虎,政君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莫须有的流言里?”
萧玠垂眼,又抬起,笑道:“聂将军的意思是?”
聂亭看一眼秦旭,叹道:“公子身份特殊,由他去说,反而显得是兔死狗烹,叫人寒心。但梁太子是上邦储君,和政君又能说得上话,若太子能劝政君交出兵符,对百姓而言,岂非天大的恩泽?”
萧玠想了想,道:“将军所言在理。只是虎贲大半在外救灾,一时变动只怕影响抢险进程。这样,我先去谈这件事,等救灾卫队全部回归之后,让政君将军队整点清除,再还虎符。”
聂亭没想到他如此爽快,脸上难免有些惊讶之色,抱拳道:“有梁太子做主,是南秦上下的福气。”
萧玠笑道:“将军言重。梁秦交恶已久,本宫一直盼望两地和睦,想必到时候公子能成全在下这个心意。”
一席话毕,居然还算圆满。秦旭便先告退,去青鸠台试礼服了。萧玠仍坐在栏边,见那鹤又飞回了,仿作鸟叫冲它啁啾两声,反将那鹤吓走了。
萧玠道:“我记得伯父在时,经常唤鸟给我玩。”
他转头问:“你会吗?”
尉迟松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道:“可以,但有些勉强。你想叫它过来吗?”
萧玠摇摇头,说:“我想问苏氏女的事。你去查了。”
尉迟松垂手摘掉他发间一枚竹叶,道:“他说得确有其事。苏三娘的确在玉升二年去过虎威军营,苏氏宗祠也有惩处她的录述。这件事极为隐秘,若非相关之人,只怕很难得知。”
萧玠点头,问:“谁判处的她?”
“当时的一位宗伯。”尉迟松道,“光明宗是跟祖先宗庙紧密关联的。供奉秦氏宗庙者,为大宗伯。下有各宗伯,供奉各世族宗庙。判处苏氏的正是其一。”
“他还活着吗?”
尉迟松摇头。
“人证物证俱全,钉子要上铁板了。”萧玠抬头看尉迟松,观察他似乎空白的表情,说,“你不太同意我见他。”
“你不该在这里。”尉迟松叹口气,“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会帮你处理。”
“你只是大梁的一个将军,很多事你不好插手,也不能插手。”萧玠反问,“再说,凭什么你能在这里,我就不能?”
尉迟松说:“你的身世,秦旭未必不知道。这很危险。”
萧玠说:“有你在,我不怕。”
尉迟松又叹口气,说:“我怕。”
萧玠看他一会,伸手去牵尉迟松的手指,轻轻说:“你不要怕。”
他看着两人握住的手,说:“现在的事态是预料之中。我亲自带回秦寄的棺材,火炮营如今还驻扎明山之外,我选择的南秦新君显然另有其人。秦旭明白,我默认他来承祧,无奈之举而已。况且秦华阳虽然落败,但并非没有生机。秦旭想顺利继位,必须争取我的助力。我不见他,他也要见我。与其等他见我,不如先发制人。”
尉迟松问:“如今见到了,感觉怎么样?”
“谈吐得体,博学多识,又一心向教。”萧玠说,“他比阿寄更像一个众望所归的储君。”
他抬头,看向尉迟松,“你相信有天生的君主吗?”
尉迟松不答,只道:“我带你去灾区看看。”
***
温吉王城受震程度较轻,虎贲军的中坚力量便分拨到明山地带参与救援。尉迟松一匹白马追随蜿蜒蛇形的救灾队伍直达山下。
萧玠被他抱持胸前,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山之青翠、水之清澈一应消失,一切事物变得浑浊不堪。大地绽开裂口,吐露脓液汩汩,那是集人血、河流、泥浆于一体的混合物,散发出死人脑浆和活人呕吐物的味道。建筑不论高低全部五体投地,和人与家畜的尸块混杂一起。天空依旧暗沉,被飞灰染得更深,有一些阴影四处漂浮,走近听见嗡隆之声才会意识到那是寻找血食的蝇阵。它们比搜救队伍更精准迅速地找到废墟缝隙里的残命,并毫不客气地榨干他们。
萧玠被浸泡在自然和人群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里,和樾州灾难别无二致的死亡阴影再次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每个毛孔都战栗起来。这时候尉迟松问:“要下马吗?”
萧玠点头,尉迟松便先行下马。
萧玠原以为他会直接跳下马背,但他的确先把右靴踏上铁镫,中规中矩地翻下来。然后他抄住萧玠两腋,抱孩子一样把萧玠抱到地上。
萧玠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