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与凝望
    “来,”她轻声说,“试试说话。”

    她将那块刻着横纵坐标的木板放到他正前方,稍稍偏左一点,方便他以余光更清楚地捕捉其位置。此刻的沈行之眼皮沉重,眼肌微弱,已不能像起初那般精准控制转动,但他仍保留了眨眼这一仅存的表达方式。

    他们的默契已经达到了不需言明的地步。

    “第一轮,横坐标,”她低声道。

    沈行之先是静了静,随后慢慢地——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盯着他:“一次是‘一’,对吧?我们说好了,慢眨一次是‘一’,两次是‘二’,以此类推,超过五则重来。你要写的那个字,横坐标是一?”

    沈行之的眼皮极轻地再一次合上,又张开——确认。

    她数着:“竖坐标?”

    他顿了好一会儿,再次眨眼——一次,又一次。

    “两下,是‘二’。”

    她依照坐标取出字卡——“你”。

    “你?”她重复一遍。

    沈行之轻轻眨一次,代表“是”。

    她微微一笑,坐姿略向前倾:“好,继续?”

    他再眨眼,确认。

    接下来她一次次读他眼皮轻缓的回应,用几近哄孩子般的耐心将每一个字串联起来。

    “你……想……知……道……”

    她边数边写,几个字聚在一起后,意识到这是他在反问她。

    “你想知道——我是否……相信他们?”

    “他们?”她迟疑片刻,“你说的是苏箴言她们?”

    沈行之微顿,不再眨眼,应如是立刻调整板位,重来一轮。

    “你、应、和……长、公、主?”

    她明白了。

    他不是问她信不信苏家是否谋反,他是在问她——你信,长公主吗?你信,皇帝吗?

    她凝视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是等她自己作答。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伸手拉了拉自己肩上的披风,却无声地笑了笑。

    “你真的,什么都看得见。”

    她像是自言自语:“信。”

    “虽然……不愿意信得这么彻底。”

    “但现在想来,其实从皇后病倒那天起,这一切就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局了。”

    沈行之没有回应。她知道他是听懂了的。

    “他们都知道我们在等,等他们发落,等他们动手。只是你我都明白,帝王从不做没有胜算的赌局。”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但他已无法说了,只有那双眼,望着她,静静的,像月落之水无声。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检查他的残肢。

    痉挛又开始了,从大腿断端那一圈肿胀发紫的部位蔓延开来,肌肉硬得像石头,她不得不先用热毛巾敷了一轮,又配合指关节轻轻按压那僵硬之处,动作极慢,像是按摩一具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体。

    他在疼,她知道。虽然他从未发出声,也不能说“疼”。

    但那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微光在水底漾了一下,虽轻,却叫她猛地一滞。

    “我不会走。”她低声说。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能说,但你只要还这样看着我,我就知道你……还在。”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哪怕你一天只眨一次眼,我也能认出你想说什么。”

    那眼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应和。

    她又俯下身,轻轻地整理好他的被角,继续压他的腹部,防止尿潴留,随手将导尿管末端重新安放好,再仔细检查床褥边缘是否漏湿。她的动作和医护人员一样麻利,但脸上却是那种极柔极慢的表情,像是夜里照顾一个婴儿,又像在替一个即将离去的人洗尘送别。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坐回他身边。

    “今日的你,看上去还好。”她轻声说,“至少眼睛还是亮的。”

    “我不再去掺合这些了,我只陪着你,好吗?”应如是知他时间已不多,努力挤出微笑,可唇角还是不免染上了些苦涩。

    沈行之想回以一个微笑来让她安心,但他只是抽了抽脸颊的肌肉,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笑容,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蹩脚。

    应如是没有说什么,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她轻轻吻了他的唇瓣,很轻很轻,沈行之的身体现在如同瓷娃娃一般脆弱,她不敢,也不能。

    她知道沈行之也想回应她,但他没有办法。

    “好了好了,小心把自己憋死。”应如是打趣道。

    沈行之没有过多动作,当然,他现在也动不了,他只是微微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她的打趣。

    应如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室内只剩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低缓,仿佛也怕惊动这夜的寂静。

    “睡吧,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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