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 下
知不觉间浮上一层水意。

    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许自己掉一滴泪。

    这是她选的路。

    *

    她很快稳住身子,没再多做停留,提步返回净室,吩咐备药。

    “煎参茸、鹿角、黄芪,再加几味温阳固本的药。人参要足年份的,熬浓些。”

    “再备一碗紫雪丹清热,交替服下。”

    几位下人有些犹疑:“姑娘,安王如今身子太虚,能否受得住这般大补之药?”

    应如是坐在床边,一手轻握沈行之的手腕,语气淡淡:“不补,熬不过去。”

    “他失血太多,两腿又截,气血两虚、津液大耗。常法调理无济于事,只能吊命。”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透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坚持。

    小春子站在旁边,眼睛又红了。他望着榻上的沈行之,看了一眼那被层层绷带包裹的残躯,喉头哽咽,低声问:“姑娘……王爷他,真能醒过来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手指沿着他冰冷的掌心,一点一点摩挲。

    ——他还热着,至少还热着。

    他还活着。

    她将厚被替他掖好,又一次为他清洗额角的冷汗,动作极轻,连叹气也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扰了他正在努力争夺的那口气。

    *

    夜更深了。

    整个安王府陷入沉沉静寂,净室中只留应如是一人守夜。

    她坐在沈行之床头,一盏清油灯放在她身侧,跳动的火光映得她的眼神时明时暗。她一手捧着刚煎好的补汤,一勺一勺为他灌入,极缓极细,灌一口便要等上一息,怕呛住,怕吐出。

    他依旧昏迷,但咽喉似乎动了动,极微弱地做出吞咽反应。

    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却也更心慌了。

    灌药完毕,她把药盏放到一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伸出指尖,抚了抚他的眼角——那里还有一点点因为痛苦而未消散的细纹。

    他没有醒。

    她也不敢叫他醒。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对的。

    她也怕他醒来时,会恨她,会怨她擅自做主、不问他意愿就锯了他的两条腿。哪怕他从没说过一句求生,也从未开口求死——可这条命,她就是要替他救下来。

    他若醒了,看到自己只余半身,会怎么想?

    会不会恨她?

    她早该问他一声。她本可以等一等,哪怕只等他说一句“不必”,或哪怕只是点头,哪怕只是皱眉。可她没等。

    她做主了他的人生,也做主了他余生的形状。

    她抱着他回来,是想救他。

    她亲手割下他双腿,也是想救他。

    可她终究还是怕。他会不会怪她。

    怕他再醒来,第一眼不是惊喜,而是怨。

    她低头轻轻握住他的手,仿佛试图传递一个迟来的解释,一个她至今都不敢开口的歉意。

    “我……我没办法。”她低声呢喃,语气极轻,像风里碎絮,“我不能看着你死。那时候你已经烧到浑身抽搐,脉都找不到了,你的腿都烂到骨头……你已经……你已经……”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终究没能说完。

    她怕他说:“你不该这样。”

    “你若醒了……若要怪我,我也认了。”

    她低声道,嗓音几不可闻,“但我真的没别的法子。”

    *

    她没再说话了。

    只是守着。

    她就坐在他床头,手还握着他手腕,眼睛盯着他鼻尖下极微的气息,生怕哪一刻,那一点点生机,就此断了。

    屋外秋风一阵阵地吹,风过檐角,带下一串串落叶,扑簌簌贴在窗纸上。廊下不远的铜壶还在沸腾,炉火未熄,炭灰在沉沉夜色中亮出一抹暗红。

    像她现在的心。

    烧得滚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等。

    等他醒。

    等他睁开眼,哪怕是一点点,只要能看她一眼,她便知道: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