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谋
。”

    应如是安静地站着,并未附和也未反驳。

    她知道,这位皇帝不是寻常病人。他不是来听人安慰的,他是一个习惯在缄默中洞察人心的人。越是显露惶恐,越显得无知;越是急于表达,越让他生厌。

    所以她只是沉默。

    皇帝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沉沉看她一眼,忽问:“你可知自己此刻在何处?”

    她微微抬头,眼神不躲不闪:“乾清宫。”

    “既知是乾清宫,怎敢在此妄谈神浮梦杂?”

    “臣女无心妄谈。”她语声温婉,“只是陛下今日肯见,臣女不敢敷衍。”

    “倘若陛下烦闷,听几句无用的闲话,也不至太沉太重。”

    皇帝听了这话,竟没有怒,反而笑了下。

    那笑极轻极淡,带着几分“看不透”的意味,像是想起某个许久未出现的声音,也像是忽然看到一个不属于这深宫内殿的影子。

    “你倒不怕。”

    他忽而这样说了一句。

    应如是不答。

    “你站在这,脸上没惧色,语气也稳得很。”他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连当年的谢皇后,第一次踏入这间殿时,也不敢这么看朕?”

    她终于抬眼,淡淡一笑:“娘娘自小心性温柔,我与她不同。”

    “你与她不同?”皇帝目光略有变化。

    “是。”她轻声答,“她是正宫,是陛下亲立之人,许多时候需顾全大局、守住中宫之仪。”

    “臣女只是个郡主,旁无职事,亦无所依。多说一句不过多失言一句,陛下若厌,赶我走便是。”

    皇帝眼神动了动,忽地嗤笑一声:“好个‘赶走便是’。”

    他说着将佛珠一抛,声落于玉盘,叮的一声清脆。

    “你倒干脆。”

    应如是欠身一礼:“臣女不敢。”

    皇帝靠在榻后,望着那盏香渐熄的铜炉,忽然低声说:“谢皇后有时也与你一样,会不声不响地说出些叫人意外的话。”

    “她也说过,朕若听不得,便让她出去。”

    “可她从来没走。”

    这句话落下时,他神情并无太多起伏,只是像一个极久未提往事的人,忽然在风口回头,看见了几根尚未枯尽的旧枝。

    应如是站着未动,也未说话,只轻轻行礼。

    她不知这是试探,还是偶然露出的心绪。但她知道,这样的沉默,不该用语言打破。

    良久,皇帝道:“坐吧。”

    应如是谢恩,缓步在一侧蒲团落座,背脊挺直,袖边垂落如水,神色始终温而不媚,恭而不谦。

    皇帝轻咳一声,低下头,指节在茶盏边轻敲两下。应如是坐在下首,未动,神情温然,神色无甚变化。可她心中已经起了潮。

    她知道时机到了。

    皇帝这一生,不信忠,不信孝,更不信天命。他只信“有用的人”。太子、三皇子、朝臣、宗室,哪个不是他手中养的棋?可这盘棋已走到尽头——谢皇后骤逝、储位不定、三皇子暗起、朝局震荡。

    他看着棋盘,也开始看自己那双落子的手——还能动几年?还能撑多久?

    她缓缓抬头,看向皇帝。

    声音如水,柔软却不弱:“皇上。”

    皇帝未应。

    她便继续道:“臣女斗胆,想与皇上做一桩交易。”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皇帝缓缓将盏放下。

    他并未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她,眼神不再只是探寻,而带了一种极其冷淡的审视。

    “你,”他声音低沉,“在与朕说‘交易’?”

    她垂首,神色未乱:“是。”

    “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应如是,谢皇后外甥,太傅之女,郡主之身,无官无爵,无兵无权。”

    “一个没进过朝堂、没写过折子的女子。”皇帝一字一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交易?”

    应如是依旧恭敬:“臣女无资格,但臣女有筹码。”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奇异的坚韧,像是锋刃未出鞘,但寒意已经扑面。

    “臣女所求不多。圣上只需点头,助臣女一事。”

    “何事?”

    “如今尚不可言。”

    “那你要朕拿什么换?”

    她一字一顿,语声不高,却清晰至极:

    “臣女可延圣上三年寿命。”

    *

    “放肆!”

    皇帝手一顿,案上的茶盏被他推倒,碎裂声在香炉之后回响一圈,宫灯晃了一下,整个乾清宫仿佛都为之一震。

    “你一个黄口小儿,竟敢诅咒朕?”

    应如是没有动,仍然跪坐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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