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霞一手抱着屉格,整张脸隐匿在腾腾的水蒸气背后,“热热闹闹的,才像是过节嘛。”
“就是!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咱们农场也能自己做月饼吃呢?”
汪霞在垫布上随意擦了擦手,又用袖子抹了把汗,“那得看咱们农场的麦子什么时候能大丰收了!不过要是畜牧场真能办起来,咱们让孙进步去采购现成的配料也不是不行!去批发可比自产来得快。”
“自己做月饼太麻烦了吧,不如直接去县城里面买来得快。”
“你以为很好买吗?”
“那也比做要来得快,每天备菜做菜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抢人家点心铺食品厂的活?光是每天掰玉米棒子就累得我腰酸背痛。”
“诶!你们都别吵了!多大点事。”后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快看,月亮出来了!”
众人同一时间望出去。
方秋芙刷完煮粉条的锅,又顺手把赵驰给的饭盒也洗了,将它们一同倒扣在水池边,这才跟着转头去看窗外。
一轮圆月静静躺在天幕,她的思绪也渐渐随着的满月飘散。
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也不知道她给朱妈的信寄到了没?
从方秋芙出院住回梧桐西路起,朱妈每年中秋都会起个大早,去排队给她买大昌点心铺的鲜肉月饼。
沪市并不能轻易买到月饼这种节令点心。每年中秋节,市内为了保证传统佳节的氛围,下发的面粉、糖和酥油都是专项定量。即便是产量最大的沪南食品厂,也没条件批量生产,只能小规模供应,所以限购很严格,不仅价格高,还需要专项的“月饼票”。
大昌点心铺是老字号。
他们的鲜肉月饼油味没有沪南食品厂那么重,也不会添加荠菜和豆腐干来撑场面,肉馅虽然俭省,但月饼形状也会变得小巧,吃起来依旧肥瘦相宜,饼香浓厚。
他们每年只卖一个星期,且每天只有两盘,约莫100只售完为止,每人限购两枚,即便票和价逼近货真价实的猪肉,朱妈还是每年都去排队,买得到都不得了,往往出炉一个小时就会售罄。
方家的月饼票不多,都是由出版社或文化局发放,季姮和方潮生一人能各得一张,刚好每年能买两个分着吃。
方秋芙不爱吃肥肉。
但她很喜欢鲜肉月饼。
银光落满人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分食,即便入秋后夜间凉气袭人,不及早秋那般自在,一杯温热的淡茶下肚,身上也会暖暖的。
可惜她每次只吃得下小半个就会觉得腻,朱妈就和她分吃一块。后来每年中秋,朱妈都会提前用餐刀先将月饼划成两个半圆,还特意将大的那份留给她。
每次方秋芙都要再换一遍。
去年中秋时,朱妈大概是想到她即将成人,吃月饼时还多说了两句,“蓉蓉现在和我分着吃,以后啊,等你参加工作去外地或者嫁了人,怕是就要和别人分着吃了。”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仰着脑袋,没有丝毫犹豫就否认了朱妈的构想,“不可能!我一辈子都要留在沪市和你们在一起。”
季姮优雅地吞下口中的酥饼,不缓不急耐着语气提醒她,“一辈子这种词可不兴随便说,那是很重的诺言。”
方潮生从厨房端来一壶新烧好的热水准备添茶解腻,他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跟着补充,“离家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去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你好不容易投胎入世,总不能永远呆在我们身边吧?”
“为什么不能?”
方潮生不语,倒完茶握着季姮的手搓了搓,惆怅地望了一眼天边月,像是回忆起两人在战乱时期走散的那半年时光。
“蓉蓉,你不要害怕分离。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离家远去,那你和我们抬头看到的也会是同一颗月亮。”
季姮和他相视一笑。
当迫于现实无法相聚时,至少我们头顶还悬挂着同样的明月。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
掌勺师傅的炖粉条已然出炉,酱香味萦绕满屋,他全部倒入食堂窗口的深锅里,和帮厨一齐将锅抬到瓷面。
汪霞挽起袖子,正在给两个负责打饭的婶子嘱咐,“今天中秋,大家还在为农场改建的事情忙活,都很辛苦。一会儿的粉条咱们都悠着点打,要保证每个社员都有份,而且量要均,别前面猛地添,后面晚到的就没了,那换成你我,心里边能好过能平衡吗?”
“那肯定不能啊。”
两人异口同声。中秋节离家本就孤独,又干了一天活,谁若是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谁乐意呢?
汪霞说完工作,又指了指额外留在灶台旁边的一盆菜,“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等完事了咱们也有份。”
两个婶子打了针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