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四年正月丁亥(十六)。
元宵节的第二天,大宋率先出牌。
在赵煦的命令下,从御龙第一将中,挑选出来的五百名精锐掷弹兵,携带著他们的装备,在登州登船,开始南下广州。
然后再从广州,远渡南洋。
带队的指挥使,是苗授的嫡孙苗傅,副指挥则是选了向家的向宗惠。
此人是向太后最小的堂弟,今年才二十出头,因排行第九,故此人称向九郎。
而这位向九郎,自幼喜武,就爱刀枪棍棒。
去年的时候,被送到赵煦身边为侍从官。
然后两个月不到就特旨超迁为内殿崇班,这就是大使臣了。
如今,更是被赵煦直接塞到了远征南洋的大军中担任副手。
明摆著就是去镀金,蹭军功的。
不过呢,苗傅还得感恩,有一个向家人肯跟著他去南洋搏命。
因为,有个外戚在,很多事情都好办。
好多对其他人,棘手的麻烦事,对外戚来说,那都不算事!
就如熙河路,要没有向宗回、高公纪保驾护航,哪里有今天?
当然,凡事有利有弊。
外戚们,要是失起智来,也能将所有人都拉下水,一坑一个不吱声。
苗傅、向宗惠出征后的第二天,元祐四年正月戊子(十七)。
自正月大朝会后,就一直在家养病的吕公著,忽然递了剖子入宫,请求面圣。
吕公著是在正月大朝会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忽发中风的。
根据太医们的报告,他的病情还算可控。
经过针灸与药物治疗,病情得到了一定缓解。
但,中风的预后,在这个时代,肯定是很差的。
故此,当吕公著中风的那一刻,也就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命的终结。
赵煦自是当即批准了这一请求。
于是,在当天下午,吕公著在其子吕希哲、长孙吕好问的服侍下,乘著肩舆入宫。
而当他被擡到赵煦面前的时候,赵煦都被吓了一跳。
实在是这二十来天没见,吕公著的身体,就已经虚弱到让赵煦震惊的地步。
这位左相,几乎是瘦了一整圈。
整张脸苍白无色,眼窝深陷,精神看上去也萎靡的很。
连走路都需要吕希哲搀扶著。
「相公身体怎这样了?」赵煦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就在二十多天前,吕公著还能走能跳,面色红润,一副廉颇虽老,尚能日食斗米的样子。赵煦怎么都想不到,不过二十来日,他的身体健康,竟崩塌到这样!
中风,恐怖如斯!
更让赵煦警惕的是一一老赵家,是中风专业户。
他的父祖,都是死于中风或者中风引起的并发症。
所以,其实他本人就是高风险的潜在病人。
正是因此,看到吕公著的样子,赵煦才如此震惊。
吕公著则没想这么多,他见到赵煦关心的神色,又看著这位少主在他面前震惊的模样,心中顿感温暖。他示意吕希哲与吕好问,将他搀扶起来。
赵煦见状,赶紧命人上前:「快将左相扶到软座上坐著!」
几个宦官,连忙上前,协助著将虚弱的吕公著,扶到一张专门给老臣们坐的软座上坐下来。吕公著坐下来后,也是苦笑了一声。
他的身体,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虚弱一些。
稍作喘息后,他就靠在软塌上,虚弱的说道:「老臣朽迈之躯,陛下已亲眼所见……」
「以老臣今日之躯,恐再难,辅佐陛下,处理政务矣!「
「故老臣今日入宫,是来向陛下辞相的!」
说著,他就唏嘘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曾发下的那些壮志与曾经畅想过的未来蓝图。
那时,他和韩绛、王安石、司马光交好,经常聚会在一起讨论天下政局,针砭时政。
当时的他们,可谓是志同道合,意气风发,于是以嘉佑四友并称。
转眼数十年后的今天,韩绛、司马光已逝。
他吕公著黄土也埋到脖子上了。
江宁的王安石,听说身体也一直不好。
讲学时断时续,经常一病就是几个月。
而他们这些人,年轻时所发下的志向和描绘的理想。
却没几个真的落地。
哪怕是心志最为坚强的王安石,也是如此。
这样想著,吕公著就明白了,当初司马光重病时的心思。
时不我待,吾辈终究化黄土!
必须留下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