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的目光急速下移,最终定格在最关键的两行数据上。
名义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1.5两。
实际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0.31两!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路振飞当过知县,他太清楚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麽了。
"0.3两————」
路振飞的声音有些乾涩。
「别说0.3两,纵使剩下1.5两,又哪里够活?」
「若以户均耕地43亩算,每年的种子费就需1两有余。」
「这还没算农具损耗,没算有个头疼脑热————」
「更不要说,若是轮到灾年荒年,直接就要倒扣!」
路振飞抓起第一张纸,彼此对照,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元会兄这张表,对应的应该是20~50亩,这批占人口数42%、占土地份额19.41%的群体。」
「若是往下————那些户均不足43亩的百姓————」
路振飞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恐怕就处在「斩杀线」之下。
吴孔嘉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
「这只是纸上谈兵,终究只能作为参考。」
「百姓或织布、或做手工铁匠、或出任短工,终究会有些额外收入。」
「而所谓的每月0.3石————」
吴孔嘉摇了摇头,「我这两个月所见,真能用这个标准生活的也真不太多。」
「再则,耕地较少的百姓,都会佃种大户的田地,倒也不一定就被斩杀了。」
「但佃种的收入,终究比自耕要少许多,因此他们也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他又递过最後一张纸。
「这便是我算的5到20亩这个人群的斩杀线情况。」
「若以户均10亩算,他们基本上要再额外佃租52亩,拼了命地干,才堪堪能够维持那条线。」
说到这里,吴孔嘉终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滚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是故,方才贤弟所说的统并各税、一条鞭法。」
「我并非不认同这些事,只是————角度不一样。」
吴孔嘉看着路振飞,目光深邃。
「做了这番查调以後,我的新政看法,便不在税率,不在均徭,而只在这个剩余收入上。」
「只要贤弟在明年,能让百姓手中剩余的钱银,从如今的0.3两,变为10
两。」
「那麽贤弟,在这乐亭,还有什麽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路振飞怔住了。
从0.3两,到10两。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吴孔嘉那笃定的眼神,还是问道:「要到10两————那是何等税率?何等亩产?」
吴孔嘉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一石亩产。」
又竖起第二根:「一成税率。」
最後摊开手掌:「十两收入!」
——此乃谎言。
一石亩产,一成税率,最多只能剩9.43两。
吴孔嘉终究还是改不了大明文人爱凑整数的臭毛病啊。
路振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心中疯狂地计算着。
亩产一石?现在亩产是0.6石,那必须是全部改为两年三熟?甚至要把许多旱麦地都改成水浇地才行。
税率一成?这个倒是好办————把胥吏们全砍了就能降下来一大截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10两的剩余收入————这又会是何等的伟业!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些关於税制改革的豪言壮语,在「生存」二字面前,显得是那样的空洞无力。
许久之後,路振飞长叹一声。
「元会兄————难怪你怕影响我的思路。」
「此论一出,税率确实已非关键。」
「正如你所言,这剩余收入才是命门。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文人相轻却又不得不服的嫉妒。
「你这雄文如果呈上,恐怕比之前那篇《人地之争》还要轰动朝野。」
吴孔嘉摇了摇头,给路振飞倒了杯酒。
「这事不仅仅是我在做。」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都领了陛下这个任务,只是不知落在了何县调研。
「」
「而且,这一切只是草案。」
「一旦整个框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