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新旧弊论,党争或起
发言。

    片刻后,眾人均是往天子脸上看去,想看看他究竟如何决断。

    而御座之上,朱由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就是他所要面对的现状。

    ——

    没有想像中的引经据典,没有用「祖制不可违」来压人。

    更没有搬出什么「天人感应」的鬼神之说————至少暂时没有。

    大明的士大夫们,远比史书上那些脸谱化的形象要现实得多。

    所谓的祖制、所谓的天象,不过是他们手中匡束君王的工具。

    合用则用,不合用则弃。

    李贄、王阳明以后,大明士大夫的平均道德水准是下降了,但思维的框限也放开了。

    朱子理学的大厦,如今摇摇欲坠,徒剩支架罢了。

    当这群士大夫看穿了,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君主根本不吃这一套时,便毫不犹豫地將其捨弃,转而拿起最锋利、最实际的武器。

    那就是新政本身存在的弊端,新政实实在在的缺陷!

    孙慎行所言的「四弊」,刘宗周所言的「新党爭」,不能说全是对的,但至少是有实在道理的。

    朱由检甚至能感觉到,他们並非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只是在坚持自己心中那个「正確」的治国之道。

    其所行所言,至少称得上「坦诚」二字。

    他想起了自己平日里收到的那些奏疏。

    有的为成一事,通篇只谈其利,不言其弊,將坏处藏得严严实实。

    有的更是只著眼於当下,动輒纳捐、配赎、折银,却不管长远之计,只求任上功绩。

    有的明面上是公事,字里行间透出的,却全是为自家、为门生谋私的算计。

    和那些需要朱由检勾心斗角,仔细琢磨的奏疏比起来,今日这二人的坦诚,反而显得难能可贵。

    但是!

    事情的对错,从来不是只看忠奸与否。

    要救国,要改革,在新政这条根本的路线上,就容不得一丝杂音,一丝动摇!

    哪怕再忠诚,再爱国,只要站到了这条路的对立面,那就是需要被打垮的反对派。

    政治选择之中,哪里有什么道德评判,全然都是利益考量罢了!

    朱由检心中思量,面上却丝毫不显。

    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底下所有揣测的目光都落了个空。

    他沉默了片刻,自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开口问道:「关於新政旧政,除了霍卿、薛卿以外,还有人要说吗?」

    殿中沉默片刻,刚刚被任命为总揽旧政考成的阁臣郑三俊,站起身来,张口便欲辩解。

    朱由检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轻轻挥了挥手。

    「郑卿的意见,朕已充分討论过了,如今却不必再说。」

    「待会,朕会一併解释。」

    郑三俊微微一愣,隨即躬身拱手:「臣,遵旨。」

    朱由检又等了片刻,见再无人起身,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还站著的孙慎行与刘宗周二人。

    「两位卿家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赤诚。」

    「若非忠直义气之辈,又岂会视朕之心意於无物,冒著激怒君上的风险,也要进此逆耳之言。」

    「这是两位卿家爱我也,也是卿家爱大明也。」

    朱由检惯常用魅魔技能起手铺垫,殿內眾位大臣都此都已有些习惯了。

    反而是开会开得太少的孙慎行、刘宗周两人有些不太適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两人刚要开口,朱由检便抬了抬手,道:「先坐下吧,坐下答话。」

    两人迟疑片刻,这才缓缓坐下,朱由检继续开口。

    「过往君王,为何向来不做表態,讲究一个圣意难测」?」

    他拋出一个问题,却不待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世上任何一事,都必然有利有弊。」

    「或利大弊小,或利小弊大。又或是大利在远,小弊在前;近利在前,远弊在后。如此排列组合,利弊之况无穷也。」

    「正因如此,任何一件事,都必然能抓住其弊端来大加挞伐。」

    孙慎行眉毛一扬,几乎忍不住就要开口抗声,但看著朱由检温和的神情,还是强制压抑住了。

    朱由检微微一笑,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开口。

    「况且,利弊又隨时日、条件而变。很有可能,决断之时利大於弊,推行之后,却又渐渐弊大於利了。」

    「所以,对君王而言,最好的做法,就是永远不要表態。」

    「凡事,都让手下臣子出头。」

    「成了,是君王领导有方;败了,便將那臣子拖出去砍了,下一道罪己詔,清一清君侧,那么君王,就还是那个圣明的君王,只不过是一时为奸臣蒙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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